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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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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走到水槽边,拿起一只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莉莉小姐想喝洋甘菊茶,我来泡一壶。”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从容平稳。

安妮的嘴角抽了一下。“洋甘菊茶?那种乡下人喝的东西?”

埃莉诺没有接话。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干净茶壶,把洋甘菊放进去,倒上热水,盖上盖子。动作很从容。安妮站在旁边,嘴唇抿了又抿。

“霍普金斯小姐,您在公爵府上的时候,也是这么伺候人的?”

埃莉诺把茶壶放在托盘上,转过身,看着安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妮小姐,我在公爵府上的时候,管家教过我,不要在工作时间聊天。”她端起托盘走了。安妮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气得脸色发白。

又有一次,安妮在走廊上“不小心”把一盆水泼在埃莉诺裙子上。水是从花园里端来的,浇花用的,不算脏,但很凉。埃莉诺低头看了看被水浸湿的裙摆,又抬头看了看安妮。安妮脸上挂着一种“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的表情,但眼睛是笑的,笑得很得意。

“霍普金斯小姐,真对不起,我没看到您过来。”

埃莉诺弯了弯嘴角。“没关系。正好,这裙子也该洗了。”她走回房间,换了一条干净裙子,把湿裙子叠好,放在洗衣篮里。整个过程,表情没有变化,脚步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急。安妮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忽然觉得,这个埃莉诺·霍普金斯像一堵棉花做的墙——你一拳打上去,它不会疼,不会叫,不会倒,甚至不会发出声音。拳头陷进去了,拔不出来,力气全被它吸走了。

还有一次,安妮在莉莉房间门口“不小心”把一盘饼干打翻了。饼干是厨房刚烤好的,松脆的,撒了糖霜,是伊迪丝最喜欢的那种。安妮端着盘子走过门口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不是真的绊,是故意的——盘子飞了出去,饼干碎了一地,糖霜撒在地毯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她蹲下来捡饼干,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眼睛却在看莉莉的反应。莉莉坐在桌边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饼干,又看了一眼安妮,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碎了一地的不是饼干,是一堆不重要的、和她无关的东西。

安妮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碎成两半的饼干,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捡。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糖霜,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莉莉还在看书,翻了一页,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安妮忽然觉得,这个从乡下来的、体弱多病的、穿棉布裙子的私生女,和那个从公爵府来的、训练有素的、滴水不漏的女仆,都一样让人害怕。都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处着力的感觉。

伊迪丝躺在床上,听安妮汇报这些“战果”,越听越烦躁。埃莉诺没有生气,莉莉没有反应。她们的拳头打在水里,水花都没溅起来。她把枕头扔到地上,把被子拉到头上,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我要让她丢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都不是的乡下土包子。”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

安妮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一团鼓起的、微微发抖的轮廓,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她认识伊迪丝五年了。她知道伊迪丝不是坏人。她只是太不甘心了——等了十七年,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发光了,结果来了一盏比她亮十倍的灯,把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光全部淹没了。

伊迪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白的。“安妮,拿纸笔来。我要给奥利维亚写信。”

奥利维亚·米特是伊迪丝在今年社交季上结交的新朋友。她来自北境一个大地主家庭,米特家在那边有很大的马场和猎场,甚至为弗罗斯特家族提供军马。奥利维亚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喜欢猎狐,喜欢在风里飞驰。皮肤被北境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笑起来声音很大,不像王都的小姐们那样捂着嘴、低着头、笑不露齿。伊迪丝一开始不太习惯她的大嗓门,但后来发现,奥利维亚是那种不会在背后说你坏话的人——有什么话当面就说,说完就忘了。和她在一起,不需要猜她在想什么,不需要担心她是不是在笑自己。

伊迪丝在信纸上写下——“亲爱的奥利维亚,你上次说想在‘烂漫之路’上组织一次骑马兜风,我觉得这个主意太好了。我妹妹莉莉刚从乡下来,还没见识过王都的风光,我想带她一起去。不过她从小身体不好,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帮她找一匹温顺一点的马……”笔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溢出点冷意。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住,递给安妮。“送到米特家去。今天就去。”

安妮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奥利维亚·米特”的名字,又看了一眼伊迪丝。“小姐,您这是——”

“她想出风头,我就让她出个够。到时候所有人都在马上,只有她没学过骑马,只能一个人在地上走。你说,那些人会怎么看她?”伊迪丝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安妮把信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伊迪丝——她还盯着天花板。安妮忽然觉得,小姐也太可怜了。

莉莉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她只看战事。“北境战线再失一城”,“弗罗斯特家族伤亡惨重”,“辛德菲尔大公突破第三道防线”,“布兰顿王宫紧急商讨停战事宜”——每一条标题都像一把钝刀。割一下,不疼,再割一下,还是不疼,割多了,伤口就裂了。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了,每天还是忍不住拿起来。她告诉自己这些都跟她无关,但每次看到那些数字——阵亡多少人,被俘多少人,又有多少平方公里土地被控制了——胃就会像被人攥了一下。

弗罗斯特家族节节败退,斯卡布罗外围的阵地一个接一个失守,士兵的伤亡数字每天都在更新。塞德里克的照片被印在头版,左臂上多了一道新伤,吊着绷带站在地图前,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他没有认输。她在担心塞德里克。他在前线,受了伤,还在撑着。她也在担心阿利斯泰尔。不是担心他受伤,是担心他——太狠了。他在把布兰顿往死里打。是因为她吗?她不敢想这个答案,怕那个答案是“是”。

她把报纸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手在发抖,心底翻涌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拉扯,几乎要撑裂胸膛。她真的很想念他。

一月初,布兰顿王宫终于向法兰递交了停战谈判的请求。彼时,法兰已实际控制斯卡布罗大半地区,弗罗斯特家族无力再守,退居雾凇堡。法兰大军兵临城下,距离雾凇堡不过三十里。占据了绝对主动之后,辛德菲尔大公才不紧不慢地答应坐到谈判桌前——那不是妥协,是刀架在对方脖子上,再客客气气地问一句:我们能谈谈吗。

报纸上说,辛德菲尔大公将亲率法兰使团前来布兰顿王都协商停战协定,顺便参加海伦娜公主的婚礼。报纸将这称作“两国友好的象征”。莉莉把那段读完,放下报纸,没有再翻。

“埃莉诺,海伦娜公主的婚礼是什么时候?”

“月底。”埃莉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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