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况有变的消息是在一个早晨传来的。赫尔曼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刚从王宫送来的急报。脸色很凝重,和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严肃不同——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信纸的边缘,攥得信纸发皱。
“大人,北境告急。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率军反攻,已经连续收复了三座城镇。前线的将领说,他的脚伤已经痊愈了,亲自骑马冲锋,法兰的守军节节败退。国王陛下急召您入宫议事。”赫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却忍不住看了莉莉一眼。
莉莉站在楼梯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一动不动。塞德里克反攻了。他的脚好了。他又能骑马了。
阿利斯泰尔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的佩剑还没挂上,剑鞘靠在门口的伞架上,铜质的配件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战场上才会露出的表情。
“我要走了。去北境。”他的声音很轻。
莉莉把凉了的茶递给他,声音闷闷的。“还喝吗?”
阿利斯泰尔接过茶杯,握在手心里。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汤,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水面的波纹揉碎了,散成一团模糊的光影。他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没有加糖。
“等我回来。”他说,把杯子还给她。莉莉接过杯子,点了点头。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拉过来,重重吻了上去。他的嘴唇是干的,凉的,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他松开手,走到门口,取下伞架上那柄佩剑,挂在腰间。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叫西奥多加派人手盯着莉莉。”阿利斯泰尔低低的话语从马车里传出来。
“是。”赫尔曼垂眸应道。
马车走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莉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她把它贴在掌心里,感觉那一点温度一点一点地冷却,像一个人的手从她手里滑出去,滑进了一片她够不到的黑暗里。她把茶杯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该走了。
阿利斯泰尔离开的第二天,她在厨房多要了一些面粉和糖,说是想自己做一些糖果送给店里的客人。厨房总管没有多问——莉莉不是第一次做糖了。帮她把材料备好,还帮她生了炉子。她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做了一下午的糖果,用油纸一包一包地封好,放进篮子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多做了几十包,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其中一包的油纸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三天后的清晨,南区批发市场东门。
第五天一早,莉莉穿着和白罩裙款式差不多的旧裙子,提着篮子出了门。马车照例送她去磨坊街。她下了车,进店,和梅布尔打了个招呼,然后说要去南区批发市场进一批新草药,可能需要些时间。梅布尔正在擦柜台,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莉莉从后门出去,搭上了一架公共马车。
马车不多时便到达了南区批发市场。她径直走向东门。东门附近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干货铺,草药、香料,什么都有,人来人往。她张望了一下,在一个不起眼的窄巷口发现了那个削瘦的女人。
“莉莉小姐?”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莉莉认出了这张脸——是上次在店里给她送信的那个女人,穿着和那天一样灰扑扑的旧斗篷,面容枯槁。莉莉跟她进了窄巷,发现里面还藏着个穿斗篷的女人。斗篷下的女人穿着和莉莉一模一样的白罩裙,头发颜色和长度也差不多,身形和莉莉相仿,只是高了一点。她提着莉莉常提的那只篮子,篮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草药。她把斗篷脱下来穿到莉莉身上,用眼神示意了窄巷另一头出口那辆不起眼的灰色马车。莉莉点了点头,走过去上了车。
马车动了。车里有两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手上没有拿任何武器,但坐姿和目光告诉莉莉,他们不是普通人。没有人说话。马车穿过帝都的大街小巷,从一个不起眼的偏门进入了港口的货栈区。空气里开始弥漫河水、煤烟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莉莉下了车,被带上了停泊在阴影中的一条小船。船很旧,船身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船舱很矮,她几乎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
与此同时,那个和莉莉装扮相仿的女人从窄巷里出来,悠哉悠哉地继续逛着南区批发市场。临近中午,才又搭上了公共马车。半个时辰后,那辆公共马车停在磨坊街的站牌前,女人提着篮子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走回东方草药店。梅布尔正在柜台后面分拣草药,看到她进来,抬起头随口说了一句“莉莉小姐,您回来了?”却发现来人并不是莉莉。女人没有多说什么,把篮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梅布尔愣了一下,追到门口,只看到一个背影拐进了巷子。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篮子——是店里需要的货。眉头皱了一下,以为是个送货的人,没有多想。
街对面巡逻的守卫看到了那一幕。他们注意到“莉莉小姐”刚回店里又很快就出来了,离去的方向很不寻常。他们的人跟上去,却很快被甩开了。领头的守卫立刻意识到不对,赶回格兰瑟姆宫找到了西奥多。
等西奥多赶到东方草药店的时候,梅布尔正把篮子里的草药一包一包地分类。
“莉莉小姐呢?”西奥多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梅布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她不是去批发市场了吗?”
西奥多的脸色变了。“她还没有回来?”他盯着那个篮子,“这是从哪里来的?”
“大概——三刻钟前。不,一个小时前。有个女人送货上门了。”梅布尔的手停在一包草药上。
西奥多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店门,对守卫说了几句什么。两个守卫立刻翻身上马,朝南区批发市场的方向奔去。西奥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裂了的石头。
梅布尔追了出来。“先生,请问您是谁?”
西奥多没有回答,反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莉莉小姐?”
梅布尔摇了摇头。她想了想,又想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西奥多的目光钉在她脸上。“我是莉莉小姐的侍从。梅布尔,你知道什么?”
梅布尔有些狐疑地看了看这个男人,咬了咬嘴唇。她想起几天前,莉莉让她送了几包糖去南区,一半给玛莎家,一半给一个陌生的女人。那不是莉莉第一次让她给玛莎家送糖果。至于另一个穷苦的女人——这样的客人店里来得太多了,她有些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病人了。但她记得那个地址。南区,河岸街,第三间。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西奥多。
西奥多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她有没有告诉你那是什么地方?”
“没有。莉莉小姐只说送过去,交给那里的人就行了。”
西奥多没有再问。他知道也问不出更多了。
南区批发市场那边很快传回了消息——没有找到莉莉。
报信的信使骑着快马,跑死了两匹马,才把消息送到了北境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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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她走了。在他奔赴前线的第五天,从他眼皮底下,干净利落地消失了。不是一时冲动的逃跑——是有预谋的、有人接应的,甚至安排了替身来迷惑守卫。这说明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计划了,可能在他还在格兰瑟姆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