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那您提到之后的选曲,是不是就是说我很有可能会晋级呢?”他期待地眯眼笑道,却偷偷把审时度势的那一面拖到身后。
“你难道不知道嘛?”音乐总监满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但还是以一个前辈视角,耐心地向他解释清楚“评委在你表演完后就给出了一致意见,所以,提前庆祝一下,恭喜你啊!”
“不过如果之后有选曲啊,或者编曲,加人声,加乐队之类的问题,你都可以先加我微信,然后在手机上跟我联系......”
“好的。那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喽,秦老师。”他再次化身自动鞠躬机,连弯腰屈背的弧度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而一旁的音乐总监秦海却皱了皱眉,拍了拍他的肩,随即低头瞅了眼表盘,再示意自己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唯独留下一句“失陪了。”,随即匆匆离去。
既没像富有阅历的前辈给予他建议,亦或是凭挑剔的态度在他面前指点江山;甚至对未来的选曲一点要求和建议都没提及......真有那么忙吗?徐覃玫表示怀疑,还是某些情不由衷的难言之隐无法在他面前被坦白———
好了,别想太多。他扬了扬脑袋,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然后随着机器的震动统统甩脱。
反正现在也没人理睬他,那就先走吧。率性地提溜起肩带,边迈步边翻开智能公交系统,埋头查询起最新一班什么时候抵达该车站。
“嘭通——”一下巨响,统治这座城市的钢铁巨兽“嘎吱”顿住,随后即刻把他吐出来。这轰隆隆的动静吓的在周围安家的鸟儿都忙不迭地拍拍翅膀跑路了。
他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对了一下时间,确认无误后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噗噗”摁两下心窝的方向,像是在提醒自己可算赶上趟了,所以不用太过担心呐......
拉开教室门,那小家伙手里攥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塑料玩具枪把玩,估计是背着家长用压岁钱买的。瞧这家伙那副无所畏惧的神情,怕是打定主意他不会偷偷告密了呢。
“先练习一下音阶吧。”徐覃玫边扯开背包拉链,摸索夹在底层的纸谱;边用眼角余光瞥向那始终不安分的娃子。他有些疑惑地抽出那叠纸张,心却渐渐沉下来。
不对劲,这孩子今天怎么出奇的沉默?怎么以前一分钟几百个小动作的孩子,突然就仿佛改头换面似的,变得鸦雀无声起来了呢?还有,他注视着我的眼神,为什么透着些许难以读懂的忧伤......
“许诺,你怎么了?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啊。”徐覃玫选择直白地单刀切入话题。
似乎是察觉到他那关切的眼神不似作伪,许诺小朋友嗫嚅了许久,可算是下定主意地开口解释道“我爸妈和我说,'少年宫要搬迁了'。我也不知道'搬迁'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告诉我,如果少年宫要搬迁到别的地方,我以后就不能来上音乐课了......”
其实个中缘由复杂,不单单是一句搬迁能够拆解清晰的。但没办法,你能怎么让一个半大孩子理解兴趣班再怎样也只是兴趣使然,它不能填满你人生全部的空缺,也不能使之成为你往后最“适合”自己的就业方向。
现如今事实就是这么残酷,甚至妄图污浊一个孩童最天真纯稚的笑脸。徐覃玫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就如同安慰曾经那个自娱自乐地踩着水坑,就仿佛是踩着视野范围内,活泼跃动着的音符的自己一样。
他也同样被拒绝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而是即便又苦又累,也是更适合自己发展的事业。但又能怎么样,这是无可奈何的宿命。
他此刻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把这节课至善至美地呈现出来,不留遗憾才是至理名言。
“那你喜欢唱歌吗,你享受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时刻吗?”他上前把纸叠起来卷成轴,递交给小许诺时突如其来地问了句。
“喜欢。超级喜欢啊......”许诺单纯地仰起头,满心雀跃地正要接下这份似乎象征着美好寓意的祝福。就被“啪嗒”一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脑袋“喜欢就练啊。光喜欢有屁用——”
那娃子委屈巴巴地嘟着小嘴,已暂时没工夫沉浸于淡淡的忧伤之中,被难得严苛的“小徐老师”勒令加紧训练,甚至连一秒钟都不敢耽误的那种。
短暂的两个钟头,徐覃玫始终都专注地监督着这小破孩子加紧开嗓,甚至一反常态到不留情面;以及看管着他为接下来的校园比赛歌曲进行争分夺秒的排练。
时间过的比想象中要快,离结束还有几分钟左右的时候,许诺似乎要累瘫了,他郑重其事地仰着脑袋,对徐覃玫喊道“老师,我有话要讲!!”
“与课堂无关的话题就不要说了,OK?”徐覃玫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憋着什么心思,就是懒虫上身了吧?赶紧把最后一段再过一遍,不要磨蹭!”
“我是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你知道程老师吧?”徐覃玫猛然抬头,心脏噗噗叫嚷着不管不顾地撞击着胸膛。
见他不语,许诺小朋友还以为他真不知道“程老师就是教拉小提琴的那个!他教的学生有一个是我同班同学,她小名叫曈曈,长得特别可爱!”
“咋了,这么小年纪就想泡妞啊?别这么不务正业好不好,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再把曲子过一遍,有点志气行不行,小祖宗?”
“不是不是,我们原来是邻居啊,所以才会经常一起出去玩。”“......好吧。”徐覃玫无奈地点了点头,妥协下来“我认识,所以你问这个又是什么原因呢?”
“曈曈说程老师人特别好,每次晚上上课都会护送她下楼,看她被爸爸妈妈接走再离开。不像学校里某些糟老头子,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还总莫名其妙把她喊到办公室里去——”
“啪嗒”纸张如同枯叶被扫落在地上,徐覃玫瞪圆了眼睛“你怎么才说?!不行,这个事情非同小可,一定要和她家长说清楚。”
“欸,老师。”许诺挠了挠头,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有把原委和盘托出“曈曈她早就转学了。她妈妈是律师,早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然后顺便在没发生意外之前,把那些坏家伙给举报了呢……”
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新鲜空气,徐覃玫按了按咽喉,强作镇定地吞下梗在嗓子眼的那口唾沫“没事就好。你以后如果有这种发现,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如果老师没用的话,就要告诉家长,记住没有?”
“我当然知道了。这还是曈曈和我说的,她可比我聪明多了......”“不要抱侥幸心理,听到没?你自己也是一样,千万要保护好自己。”他不放心地叮嘱道。
“老师,你都把我的话题带偏了。曈曈想问问我,能不能帮她想想办法,因为少年宫要搬迁了,但是她还是很想上程老师的课——”
“她家长没有程崖,咳,程老师的微信吗?”“没啊。所以她才求我嘛。老师~”见这小皮孩子装乖巧可怜的样子,他倒是摆出少见的冷血无情的姿态“我没有。”
“啊?!”
最后结束前,他还是嘴硬心软地叮嘱这粗线条的小孩“我今天和你说的,一定要给我牢牢地刻在心里面,记住没?”
“成绩,排名什么的都是其次的。保护好自己,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回去告诉曈曈,不耽误工作的话,程老师之后也会给她上课的……”
真是的。目送许诺走后,徐覃玫边撇了撇嘴,边抬手熄了灯,自顾自咕哝道,你到底凭啥替对方做决定啊。
你怎么知晓对方一定会续上那几堂课呢。就如同你异想天开地选择相信,是对方做了那个传话筒,去告诉女孩的父母,这潜伏在朦胧黄昏中的隐患。
因为女孩子脸皮薄,所以是他当了这个中间人,对吗?
干嘛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呢,就不怕被女孩父母误以为是他在贼喊捉贼吗?这么有冒险精神的嘛。
好幸,被他给赌对了。
漫步在沉寂下来的街道,他突然回忆起不久前于少年宫擦肩而过的情景,女孩腼腆的笑脸先一步闪过脸旁,随后是对方沉稳的目光透过他的躯壳,直至漂泊无定的灵魂。
对啊,他想。对方不会拒绝的。
因为他们都是这个委曲求全的世界上,少有的“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