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副模样?你脚上有伤,烧也还没退,走到半路估计就得躺下。”
他还是一副莫不关己、高高在上的懒散样。
唇齿之间,却吐出一个又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送你去。今晚我有两个时辰的空当,够把你送到上游的渡口。那边有夜航船,天亮前能出京畿。”
此刻,老大夫正在后头碾药,铜臼铜杵叮叮当当的响。
荷香沉默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你想要什么报酬。”
假使自己有朝一日能做到,定不会负了这恩情。
新缠的白布干干净净,再没有血水渗出来。
荷香把药包抱在怀里,眉眼弯弯,衬得眼睫愈发乌黑。
“元笑。”她不叫他元侍卫了,“你帮了我,我总该是要给你些报酬。”
元笑侧过头,听感谢之语云云。
他想要什么?
想要她别再这样看他,然则又想要,她一直这样看他。
元笑要荷香顺顺利利回到江南,又想要少女记住如今种种,他为她做的一切。
从底层爬上来的男人,想要的总是很多。
可关于荷香的哪一样,都不该是他想要的。
他把刀柄往怀里一靠,赫然推门进来,走到荷香膝前,利索蹲下。
少年本就高上京闺秀们大半个头,如今身子低垂时,视线倒恰好落在荷香长睫之下。
殊不知,这个距离太近了。
“什么都可以?”元笑没有半分笑,问道。
荷香转而令药包放居膝上,十指交握,心下犹豫,亦难免防备。
元笑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眼,半跪着把那交握的双手拨开了。
他似乎很紧张,喉结忍不住吞咽。
仿佛荷香露出半点不愿的神色,他就要跪下求饶不成。
但……荷香没有。
她看着眼前人翻过手心,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扣进她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比她的粗得多,指腹上全是练刀磨出的茧子,扣在她细瘦的指节上,粗糙而滚烫。
一瞬间,两人俱是僵硬不已。
荷香正要开口:“够了……”
少年却收紧手指,另一只手揽住腰,往怀里一带,把少女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她的手被他扣着,药包从膝上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元笑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她发间的木簪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参差不齐的发丝散了一怀,氤氲着草药味和茉莉香。
“这些,”少年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哑得不成样子,“这些……就够了。”
今朝,当如黄粱一梦,余生,不可再提。
荷香别开了脸,如此举动,很是微弱,元笑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松了手。
他退后半步,单膝仍跪在地上,仰着脸凝视她。
“我……”
荷香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药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沾的灰。
参差不齐的碎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神色。
“够了吧。”她说。
元笑还跪在那里,听见这话,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但荷香婉拒的时候,那近乎慈悲的纵容,让元笑莫名难堪不已。
好似他是一只不懂事的狗,扑上来舔了主子的手。
主子不怪,却也收回了手。
元笑不发一词,默默站起来,退回到门框边上,恢复了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姿势。
此时此刻,荷香心里,刹然浮起另一张脸。
那张脸的主人,不会跪在地上仰头看她,更不会把自己的手指笨拙地扣进她的指间。
如此懵懂,如此蠢怯。
他永远居高临下,永远在权衡。
邬晏从来没想过,荷香愿不愿意做薛玉宜的陪衬,一辈子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里。
东宫之人,嘴上说着可惜,却从头到尾没有伸出来过援手,哪怕一次。
太子的心疼,犹如隔着轿帘,看路边的乞丐,叹一句真可怜。
然后放下帘子,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然而元笑,被踢开了,还要摇着尾巴跟上来。
可少年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靠近。
在上京,荷香没有动心的权利。
她欠他的,等到了江南,拿了家产,再还。
到那时候,也许可以站在彼此面前,道一句谢,旁的,便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无。
老大夫端着药碾子从后头掀帘子出来,见两人一个杵在门口,一个坐在榻上,气氛颇有些古怪。
倒也没多问,只将煮好的汤药递过去。
荷香利索地一饮而尽。
不知何时,元笑已经离开了房间。
……
子时三刻,运河上游五里外的野渡口泊着一艘乌篷船。
船家头发花白,正蹲在船尾打盹。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一个玄黑武袍的年轻侍卫扶着一个姑娘走上跳板。
那姑娘,面容烧得有些憔悴,但仔细一瞧,还是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船家,到扬州。这位姑娘一个人,路上烦您多照应。”
元笑把一锭银子塞进船家手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