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舟没有在意她的态度。他在她对面蹲下来,和她平视。
“方远洲的案子重启了。”
姜鸢的笔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写。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你是嫌疑人。”
“三年前你查了六个小时,结论是证据不足。”
“现在有了新证据。”
姜鸢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下巴——他下巴上的胡茬比三年前更密了——然后移到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茧。
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什么新证据?”
“方远洲死前给他女儿写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我的名字。”
“所以呢?”
“信里还提到了’第七道门’。”
姜鸢的手指在铅笔上收紧了。这个动作很细微,但贺行舟看到了。
“第七道门不存在。六道门只有六道。”
“方远洲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七道门’。三年前我问过你,你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那沈夜说系统备份里有一段被删除的音频日志,你听出了那七秒的响动’不是机关的声音’——是什么声音?”
姜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过了很久,姜鸢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她把铅笔别在耳朵上,双手撑在地板上,身体微微后仰。
“贺行舟。”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贺警官”,是”贺行舟”。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追了三年的案子,真的重启了?”
“真的。”
“那你要做好一个准备。”
“什么准备?”
姜鸢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冷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清醒的、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平静。
“这个案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方远洲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谋杀。它比那复杂得多。”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
“三年前我删了那段音频。不是因为我想隐瞒什么,是因为我听了那七秒之后,决定暂时不让你知道。”
她把U盘放在贺行舟面前。
“现在你可以知道了。”
贺行舟拿起U盘,看着她。
“里面是什么?”
“那七秒的音频。我从备份里恢复的。”
“你说’不是机关的声音’。那是什么?”
姜鸢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的手撑在工作台边缘,肩膀微微绷紧。
“是呼吸声。”
“谁的呼吸声?”
“不是方远洲的。”
贺行舟握着U盘的手指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方远洲死的时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姜鸢没有回答。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缓缓移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把那张巨大的平面图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贺行舟站起来,把U盘放进上衣口袋。
“姜鸢,我需要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档案袋里拿出那张照片——1998年,北辰工地,方远洲和姜北辰。
他把照片放在工作台上。
姜鸢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撑在工作台边缘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这是我爸。”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说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贺行舟说,“方远洲和你父亲认识。1998年,北辰工地。我想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姜鸢盯着照片上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那是她十二岁之前的父亲——年轻,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后来那个坐在书房里画图纸、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最后从十三楼跳下去的男人,像是两个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爸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笼子可以打开,但前提是你得知道笼子在哪里。’”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字。
“北辰工地。”她念出声来,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桌上,转身面对贺行舟。
“贺行舟,我可以配合你的调查。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查到什么,先告诉我。不要像三年前一样,把我蒙在鼓里,最后用审讯的方式让我知道真相。”
贺行舟看着她。
“三年前是程序。”
“程序不等于尊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贺行舟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姜鸢。”
“嗯。”
“三年前审了你六个小时。如果当时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不舒服。”她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调子,“我只是觉得你问的问题太蠢了。”
贺行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噎到了。
“行。那我以后问聪明点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姜鸢站在工作台旁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铁制楼梯发出空洞的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姜北辰在笑。她上一次看到父亲笑,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了。
她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工作台中间的抽屉,把照片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旧图纸、几支铅笔、一个坏了的万用表、一包没拆封的烟。
她关上抽屉,走回地板上那张平面图旁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3D建模软件的界面——SketchUp。模型是一个房间的内部结构,还没有完成,只有框架和几个标注。
房间的标签上写着两个字。
第七道门。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软件。
不是现在。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