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个,是你新交的朋友吧?”秦书南皱了皱鼻子,“她知不知道,她身边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朋友,其实是——杀人犯的女儿。”
杀人犯。
女儿。
徐知暖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有一只手攥紧了它,要硬生生把它剥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褪去,四肢百骸再次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脱离了躯壳。耳边变成了令人绝望的滴鸣,眼泪不断下坠。
“你还哭?”秦书南伪装的平静彻底撕碎,只剩下激烈的怨愤,“徐知暖,你有什么资格哭?!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你居然、居然有脸来看篮球赛?!”
“你是不是觉得,你赔的那点钱,够买我爸爸的一条命?!啊?!我才十六岁!我十六岁就没有爸爸了!”
“你凭什么还能好好的,在一中这种地方上学?凭什么能交新朋友?凭什么还能来看这种比赛?!你凭什么!!”
她猛地扬起手。
啪——!!
耳边的嗡鸣被骤然打碎。
半边脸霎时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本就虚浮的脚步彻底站不稳,整个人踉跄向后倒去,额头重重磕在抽纸盒的棱角上。
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滴落,不断砸在地砖。
徐知暖眼前一阵发黑,勉强扶着墙壁站稳。
“我告诉你,这一巴掌,是让你长长记性。”秦书南冷笑,“你这样的人,只配活在地狱里。”
“反正,现在我知道你在这儿了。我们,来日方长。”
她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
门被拉开,又重重合上。
卫生间里,重归寂静。
只有排气扇,还在不知疲倦地低鸣。
徐知暖靠着墙壁,身体一点点滑坐下去,蜷缩发抖。压抑破碎的呜咽,如哀鸣般,从紧咬的唇缝间漏出。
不知过了多久,麻木颤抖才退去。
她缓慢地撑着墙壁起身,双腿仍旧发软。
洗手台那枚镜子前,里面的人,左脸红肿,清晰的五指印浮在皮肤上,额角也红了大片,好在没有破皮流血。只有人中到下巴的位置,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用湿纸擦了下,然后将头发放下,拨乱,遮住脸颊上的巴掌印。
做完这一切,脑袋里还是空的。
脸上的痛是真实的,铁锈味是真实的。
而刚刚发生的一切,却好似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一场她明明清醒着,却浑身冰冷、无法动弹、只能承受的噩梦。
……
顶着这样的伤,徐知暖不好再回去。
只在场馆外给周苒发了一条信息,说在另一个出口等她。
没过几分钟,周苒就从场馆里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比赛的兴奋。
“暖暖!我跟你讲……”
她的话在看到徐知暖红成一片的脸颊时,戛然而止,吓了跳,“暖暖,你的脸怎么了?!怎么肿成这样?!”
说着,她想扒开看看,却被徐知暖笑着躲开:“没事,就是刚刚有点低血糖,不小心……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能磕成这样?!”周苒半信半疑,心疼又着急,“很疼吧?”
徐知暖抿唇,摇头:“……还好。”顿了顿,她又问,“苒苒,你有口罩吗?”
“有。”
“能不能借我一个。我想遮一下。”
-
整个下午,徐知暖都戴着口罩。
放学后,她到了奶茶店。王橙从更衣室出来,正好看见她:“来啦!”第二眼,才发觉徐知暖戴口罩了,“咦,暖暖你怎么戴口罩了?感冒啦?”
徐知暖从善如流:“嗯。”
“可怜宝宝,那你今天就负责点单和打包吧,别太累。”
“谢谢橙橙。”
走进更衣室,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她拿起,点开。
江澈:【在店里?】
Nuan:【嗯。】
江澈:【吃饭了吗?】
Nuan:【还没。】
江澈:【我在奶茶店。】
心重重一跳。
她慌乱看向更衣室的落地镜。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红肿消了不少,头发也仔细地挡着。不细看的话,应该……看不出来。
她这样想着,打开门。
点单台边上,江澈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江澈。”她走了过去。
江澈闻言,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一掠,定在口罩上。
“感冒了?”
“昂,有点。”
徐知暖不想让他继续问下去,视线落向他手里的袋子,语气轻快,“这是什么呀?”
江澈正要回答。
一阵风忽然从门外卷来,掠过她耳边,调皮地掀开了颊边的碎发,露出几道淡红的指痕,还有发肿的额角。
徐知暖看见江澈的视线从她眼睛移开,落向那里,眉慢慢皱紧。
“你找我……”
徐知暖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却被他沉声打断,“怎么回事?”
“就,不小心磕了一下。”
这个理由在江澈面前说出来,实在蹩脚。
他冷笑:“你当我傻?”
“……”
疲乏从心底漫上来。
徐知暖不想再提起今天发生的任何事,固执重复:“没骗你。”
“跟我出来。”
江澈握住她手腕,不由分说把人带到门外。
屋檐下,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得徐知暖几乎睁不开眼,头发疯了一样扑在脸上。
“谁干的?”他问。
徐知暖抬手,有些徒劳地把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一个不重要的人。已经过去了。”
她不想再深究这件事。
不是愿意受这委屈,而是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伤口,无论怎么处理,都会疼;有些路,无论怎么选,都布满荆棘。
说与不说,都一样。
秦书南知道了她的学校。
她甚至能想象到后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就像秦书南说的。
地狱。
从两年前的今天起,她就注定要一步步往下沉,坠入深渊。
这样不见天光的日子,没必要再扯上别人。
江澈沉着脸,一字一句:“名字。”
见徐知暖沉默,他更加不耐,胸腔起伏:“我问你名字。”
“我说了,已经没事了。”
“没事?”他气极反笑,“脸肿成这样叫没事?徐知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忍气吞声特别厉害?被人欺负到头上,连个屁都不放,你他妈天生爱受欺负是吧!?”
“对!”她忽然出声,嗓子扯得发疼,“我就是爱受欺负,行了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力气在这一声中彻底耗光。
后悔和愧疚后知后觉地浮起,啃噬心脏。
她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人。
江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沉着浓重的情绪,像被她的话扎了一下,又强压着。
多看一眼,心就多剜一刀,鲜血淋漓。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懦弱,逃避,还要把刀子扎向关心自己的人。
明明说过,要让他开心的。
风声呜咽。
好久,她低下头,轻声:“……对不起。”
江澈没说话。
徐知暖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痛感麻痹了神经,她叹息般说,“我还有工作,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