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寂啜了一口清茶,继续道,“因为某些记录着残酷真相的‘历史’,未必适合被普罗大众知晓。你要明白,过度的、无力应对的‘知情’,带来的往往不是清醒,而是恐慌。而恐慌,只会滋生混乱,无法带来团结。”
望向亭外愈加深沉、雷光隐隐的天穹,渊寂的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语,“这也正是……天翮城千百年来,为何要拼命隐瞒这个真相的原因之一。试想,若让你脚下的万千子民,日夜皆知自己栖息、行走的土地之下,便潜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怪物……又有几人,还能夜夜安寝,日日如常?”
不知为何,我大脑一阵阵发麻,这种因紧张、畏惧交织形成的麻痹感一直延伸到我的脸颊上,以至于我的眼睑不受控制疯狂跳动。
“……所以说,帝君你其实早就知道当年映山都焚毁的真相?”
“真相?”渊寂的视线从天空收回,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深不见底,“就像唯有你亲眼见证、亲手触碰之后,才敢真正相信——归德城里那些看起来与你我无异的‘人’,其实早已是披着人皮、无可挽救的‘怪物’一样。”
渊寂的声音里,忽然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冰冷,“它们甚至在‘核心’的影响下,完美保持着‘人’的本能与行为习惯,足以天衣无缝地掩饰自己身为怪物的本质。这种进化出智慧、甚至懂得‘模仿’与‘隐藏’的怪物……仿佛也在努力适应着这个对它们而言同样苛刻、需要不断抗争、甚至‘有毒’的生存环境。”
渊寂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他们与我们……又有何异?”
“……”
对于渊寂这番近乎虚无的喟叹,我竟一时无言以对。这样的观点,这般剥离了善恶、只余生存竞争的冷酷视角,我早已从尾巴那里,听过不止一次了。
但我知道,有些选择,无需繁复的辩证。
我只知道,生而为人,若不去为‘生存’本身抗争,便只能走向湮灭。
哪怕这场绵延数千年、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只关乎立场,不关乎对错。
我都必须,也只能——
坚定地站在‘人’的这一边。
因为,我是人。
深深叹息一声,我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任由思绪飘回一切的起点。
当初的我,不过是青莲山门下一个无忧无虑的人,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山间的清寂和偶尔的嘴馋。我只是在那个寻常的日子,接待了来访的谷阿翁与钩星而已。
为何……短短数年,竟已走到了这般境地?一个放之过往、只可能存在于荒诞梦魇之中的境地。
许是今日起得太早,精神又一直紧绷,等待的时光里,困意如潮水般不可抵挡地袭来。不知不觉间,我竟在这弥漫着无形压力的万林苑偏殿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脸颊正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极轻、极缓地拍抚着。
我睁开眼,昏黄跳动的烛光下,是宏音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眼底有着血丝,但望着我的眼神却依旧专注而温和。窗外,是瓢泼大雨敲打屋檐与树叶的哗啦声响,不知不觉,夜已深,雨已至。
“是不是累着了?”声音有些沙哑的宏音将我扶坐起来,随即转身端来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醒神茶,递到我手中,“一会儿回家了,再好好睡。记住,不可夜不归宿。”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陌生、陈设肃穆到近乎冰冷的寝屋,每一件家具都线条硬朗,色泽深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玄色衣袍拂过留下的、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
“好,”我点点头,轻声说,“我也不喜欢这里。以前帝君在映山都当教书先生时,我就……本能地排斥他。说不清楚原因,就是觉得与他相处极不舒服。”
宏音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了然的弧度。他蹲下身,仔细地替我穿好鞋子,系好带子,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随后,他拉起我的手,撑开不知何时备好的伞,挡去了门外扑面而来的、裹挟着寒意的风雨。
“此事我倒也听原途提起过一二。”宏音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仙帝的行事风格……向来神出鬼没。除非三界有震动格局的大事发生,否则他几乎不会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映山都那几年,已是例外。”
“对了,”我跟着宏音的步伐,踏过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石阶,忍不住问,“上午发生的那些……都处理好了么?月终她怎么样了?”
宏音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伤得很深。”片刻后,宏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性命无虞,但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养。”他抬起头,望向廊外风雨中摇曳不定、晕开一团团模糊光晕的长明灯,深深叹了口气。
“当年,化西、归德两地,因不满棠梨嫁与人君,便在许多琐事上借题发挥,企图向天翮施压。丽娘这件事……月终并未向我提及,便自作主张处理了。纯水有限,在遇到尾巴前,我并未学会将有限的纯水切割得更细小的方法,很多事情便无从得知。”宏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痛楚,“许是从那时起……月终内心深处,也对‘月翮圣女’这个信仰,产生了无法弥合的怀疑吧。哪怕她和历史上无数代月教信女一样,曾在先祖灵位前,立下血誓,要守护天翮族,直至真正天翮血脉归来。”
“天翮族……”我喃喃道,“还有可能……有后代留存于世么?”
宏音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浸满了千年等待的苍凉与无望。他握紧了我的手,力道有些大,仿佛要从这接触中汲取一丝暖意,“不知道。照夜,我们已经苦苦等待了一千三百年。却至今,仍未等到‘她’的丝毫音讯,未曾瞥见那片血脉归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