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
裴晏青,身死。
“残月,是已死的美人。残月是已死的美人,月光所及之处,皆为「死亡」。世人赞颂的皎洁月色,不过是太阳赠予它的一帧临终遗照。”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视线豁然清亮。
裴晏青茫然睁眼。
他依旧站在那片潮汐海之中,只是月色柔和了许多,压在身上的压迫感褪去。而他的身前,蹲坐着一只白猫。不等裴晏青开口,白猫率先出声:“我是塔尔法。”
裴晏青猛地一怔,瞳孔地震。
是塔尔法?!
白猫抬爪拂过虚空:“你身上留有那只邪祟的印记。方才,你在这里死过了一次,是我帮你净化了附着在你身上的煞气,将你从边缘拉了回来,不然你真的就死了。”
话音落下,它舔爪后一点海面。潮汐海的中央凭空升起一扇光门。裴晏青的直觉告诉自己,那扇门或许是离开这里的唯一生路。
“这扇门,能带你离开这里。”白猫抬眸催促,“快点走,不要停留。净化只是暂时遮掩气息,用不了多久,那尊潜藏月色里的邪祟就会再度寻来。”
裴晏青望着身前的白猫,下意识开口追问:“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白猫垂眸,摇了摇头,雪白的尾巴安静收拢在身侧:“我不走,这里还有很多被那只邪祟困住的人,那些人都需要我来救。”
裴晏青闻言,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开口:“好,我明白了,请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深深看了它一眼,将这一幕记在心底,转身抬步,毅然朝着那道光门走去。身后,白猫静静地蹲坐海边,残月悬天,潮汐复起,独自守在此处。
月光,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嗡。”
轻微的眩晕感过后。
裴晏青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从休息室的沙发上弹坐而起,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侧熟睡的根纳季。
月光透过窗户,落了薄薄一层在根纳季的脸上。他躺着一动不动,姿态僵硬,没有翻身的动静。
“根纳季?”裴晏青低声唤了一句。
无人应答。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裴晏青,他伸手推了一把对方的肩膀,触手冰凉。裴晏青的呼吸一滞,颤抖着探向根纳季的脖颈。
根纳季,陷入「死亡」。
在潮汐海里死去的根纳季,在现实的深夜里,彻底没了性命。他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却惨白如纸,像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被夺走了生机。
“不……”裴晏青喉咙发紧,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猛地抬头,下意识望向另外一个方向。裴晏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身,不顾双腿发软,踉跄着冲出休息室。剧院大厅的中央,那道始终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原地。
塔尔法没有走。
他依旧维持着傍晚眺望大门的姿势,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塔尔法!” 裴晏青嘶吼出声,快步冲上前。距离越近,绝望越盛。
他清晰看见,塔尔法的双眸轻轻闭着,脸色是和根纳季如出一辙的惨白,裴晏青颤抖着伸手触碰他的手腕。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Aiden。”余雎的声音,蓦然从后方响起。裴晏青的身躯陡然一震,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余雎那双漆黑的眼睛,“我……”
余雎走到裴晏青跟前,看着站立的塔尔法,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塔尔法和根纳季……死了。”
裴晏青的语气里,透着浓郁的悲伤,甚至有种说不出的痛苦,他紧握住了拳。
余雎的脸色也不禁变了变,他盯着塔尔法,沉默片刻才缓慢开口:“你能猜到是谁吗?现在……仅仅只有我们四个。”
昔日被困剧院的六人,根纳季和塔尔法双双在深夜殒命,阿弥莎同样在过去得第三日困死在梦境中。偌大的牢笼之内,仅剩四人对峙而立。
裴晏青攥紧发凉的掌心:“或许昨天,塔尔法说的是对的,科科塔尔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艾莉也是。真凶藏在我们之中,从头到尾,我们都被耍了。”
余雎眉头紧锁,正巧欧伊法和池樾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纷纷愣住,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是怎么了?”池樾上前询问。
“第四日,塔尔法和根纳季死了。”裴晏青低沉地说,扫过在场仅剩的几人。欧伊法和池樾对视了一眼,纷纷露出了惊诧之色。
“凶手在我们四个人当中?”欧伊法迟疑道。
裴晏青点头,可就在这时,剧院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单薄的身影踏着满身风雪走进来,是科科塔尔。
大厅内的三人尽数怔住。
谁也没有想到,科科塔尔竟然真的回来了。
裴晏青瞳孔骤缩,率先回过神来:“科科塔尔!你……”
科科塔尔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她看不懂眼前的局势,但却能感觉到,在场每个人的情绪似乎都不对劲。科科塔尔一脸迷茫:「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是……又有人死了吗?要我看看,根纳季和塔尔法他们陷入「死亡」了?」
“你知道。”裴晏青叹气。
「根纳季和塔尔法死了……先说说我看到的吧,我在暴风雪里游荡的这段时间,一直听见耳边有重复着同一句话:承认即消亡,不认即存续。我为什么一直存活了下来,但艾莉却「消亡」于风雪中,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一切悲剧的源头,是她潜意识里认可了自己「死亡」的身份,所以她走出剧院,便彻底消融,再也回不来。」
「而我不一样。」
科科塔尔坦然直视众人的目光,坦然接纳了自己的际遇。
裴晏青的心里咯噔一下:“你说的是……”
「我不认自己已死亡。」科科塔尔笑着解释,「所以我能从风雪里活着回来,接住这一夜洗清自己的嫌疑,现在……我果然猜对了。」
众人一阵缄默。
“我有一个猜想。”裴晏青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看向欧伊法的眼神充斥着警惕:“小叔……你真的是我的小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