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他才对陆深逸解释:“李组长是数学教研组长,我让他叫个语文老师过来,现场对照标准答案给你们批卷,出成绩快。”
陆深逸点头:“谢谢陈校长。” 他拉着顾蓝笙坐回沙发上等待。感觉到顾蓝笙的手有些凉,且不自觉地微微攥着,他伸出手,很轻地在她手背上按了按。顾蓝笙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很快,敲门声响起。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严谨的男老师,和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面容清秀的女老师走了进来。
“校长,您找我们?”李组长问。
“李组长,何老师,辛苦你们跑一趟。”陈校长指了指办公桌上的试卷和标准答案,“这里有两份刚答完的期中考试卷,四年级和二年级的,还有标准答案。麻烦你们现场批阅一下,尽快给出分数。”
李组长和何老师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但没多问。李组长拿起数学卷和标准答案,何老师拿起语文卷和标准答案。陈校长起身,把办公桌的位置让给了李组长,自己则站到窗边。何老师从旁边搬了把椅子,坐在桌侧批阅。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红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位老师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大约十分钟后,李组长和何老师几乎同时放下了红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陈校长,我们批好了。”李组长的声音有些发干。
陈校长从窗边转身走回来:“分数是多少?”
李组长看向何老师:“何老师,你来说吧。”
年轻的女老师何老师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的试卷,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校长室里响起:
“四年级,陆深逸同学,数学91分,语文89分。”
这个成绩很不错,在四年级绝对是上游。陈校长点了点头,目光却急切地投向顾蓝笙那份试卷。
何老师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那个分数,然后才用带着激动余韵的声音念出:
“二年级,顾蓝笙同学,数学100分,语文100分。”
“啪!”
正端着茶杯站在一旁的陈校长,手一抖,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顾不上喝茶,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拿起顾蓝笙那份字迹工整的试卷,翻来覆去,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尤其是作文和最后那道数学拓展题。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连说了四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重,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好!好!好!好!”
陆深逸此时平静地开口:“陈校长。”
陈校长闻声抬头,眼中激动未退。
陆深逸看着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陈校长一怔,随即恍然。他脸上的激动迅速收敛,重新恢复校长的沉稳。他转向李组长和何老师,语气郑重:“李组长,何老师,顾蓝笙同学的这个成绩,我希望你们两位能暂时保密,不要对外公布,尤其不要向其他老师、包括她的班主任王老师透露真实分数。”
李组长和何老师脸上疑惑更重。何老师忍不住问:“校长,这......为什么?这么好的成绩,应该......”
陈校长抬手打断她,目光严肃:“具体原因我现在不便多说。但这关系到后续一些事情的处理。请你们务必帮我这个忙,就当是我个人的请求。”
李组长资历老,更懂人情世故,他看了一眼安静坐在沙发上、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的陆深逸,似乎明白了什么,拉了拉还想说话的何老师,点头道:“好的,陈校长,我们明白了。我们保证不对外说。”
何老师见李组长表态,也只好点头:“校长放心。”
“好,辛苦你们了。回去忙吧。”陈校长亲自将两位老师送到门口。
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陈校长没有坐回办公桌后,而是走到茶几旁,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顾蓝笙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喜爱,越看越是惊喜。这个大半年前还被谣言中伤、瑟缩无助的小女孩,如今脱胎换骨,竟显露出如此惊人的天赋。虽然她只该上二年级,但这张满分的二年级期中试卷,所展现出的扎实基础、清晰逻辑和超越年龄的领悟力,让他这个见多了好学生的校长都感到“惊才绝艳”。
“陈校长,”陆深逸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关于笙笙的成绩,还需要麻烦您一件事。”
“你说。”陈校长现在对陆深逸的话格外重视。
“请您转告她的班主任王老师,”陆深逸缓缓说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就说,顾蓝笙同学这次期中考试,考得还行,语文数学都在75分左右吧。”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陈校长,然后,朝他轻轻地、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眼神里,有少年人的狡黠,有冷静的谋划,还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陈校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慢慢绽开一个了然的、带着深意的笑容。他缓缓靠向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再次扫过那份满分的试卷。
“75分左右......嗯,这个分数不错,刚刚中游,对于缺课这么久的孩子来说,也算很大进步了。”陈校长慢悠悠地说,眼中闪着光,“我会亲自告诉王老师的。她一定很‘关心’顾同学的成绩。”
陆深逸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站起身,也拉起了身边的顾蓝笙。
“谢谢陈校长,那我们先回去了。”
“等等。”陈校长却忽然抬手,示意他们稍等。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陆深逸那份四年级试卷,翻到被扣分的地方,用手指点了点,“陆深逸同学,你这几道题......”他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探究,“以你之前回答我那些问题的水平,这些错误......似乎不太应该?”
他的意思很明显。数学91,语文89,是很好的成绩。但结合陆深逸平时表现出的远超同龄人的思维能力和知识储备,这些“失误”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陆深逸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陈校长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窘迫,反而异常平静。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办公桌,目光落在自己的试卷上。
“这道应用题,第三步计算时,我故意将进位的‘1’写成了‘7’,所以结果偏大了。”他指着数学卷上一道被扣了3分的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道填空题,正确答案应该是‘锲而不舍’,我写成了‘契而不舍’,少了个‘金’字旁。还有这里,”他指尖移到语文卷的阅读题部分,“这道理解题,标准答案应该是‘表达了作者对童年的怀念’,我写的是‘表达了作者对故乡的思念’,虽然意思接近,但不够精准,该扣分。”
他一口气指出了五六处错误,每处都清晰地说出了正确答案和错误原因,逻辑清晰,毫不停顿。最后,他抬起眼,坦然地看着陈校长,声音平稳无波:“陈校长,我需要一个合理的、不错的成绩,但暂时不需要一个引人注目的满分。90分左右,正合适。”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校长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多头、面容尚显稚嫩的少年,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听着他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冷酷的自我剖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这不仅仅是聪明,这是一种可怕的、对局面精准的掌控力和远超年龄的清醒自知。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个孩子为何敢提出“解决”一位资深教师的问题。
“你......”陈校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摇了摇头,将试卷放回桌上,“......心里有数就好。回去吧。”
“谢谢陈校长理解。”陆深逸微微颔首,重新拉起顾蓝笙的手,“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陈校长摆摆手,目送着两个孩子离开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陈校长站在原地,看着重新恢复寂静的办公室,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写着“91”和“89”的试卷,又移向放着另一份双百试卷的抽屉,半晌,摇了摇头,又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惊叹,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窗外,秋日晴好,天空高远。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第一回合的试探性答卷,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