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顿时浓墨一般渗了半边黑,笔尖轻划纸页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她听见对面那人收了笔和册子,轻柔地悉悉索索,复又恢复平静,连一点不耐烦和请让道的声气也不透,好像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接受了。
大才子,我让你写。
对面没了动静,她正有些好奇,想慈悲地转个角度出来,给他散点光。
身子微微坐正,随后眼前被一团温热气息包裹。
刺啦一声,车内一片漆黑。
面上的气息退去,衣袂的摆动落回坐榻
“车里安了帘子,若是嫌扰了清净,这样关更快捷些。”
男子清朗的声音适时响起,外头的喧嚣再闹也揉不进现下的寂静,她做贼心虚地攥住了袖口,仍旧沉默。
忽然一簇烛光点燃他与她中间的缝隙,两个人的影子在头上的木板处投射得无限大。
她听见他说:“幼稚。”
这是什么话。
难道他认出她了?
可是她已经做了两重防护,还换了常穿的衣裳颜色和款式,他是万万不可能识破的吧,这才认识几天?属狗的嗅觉也不可能这么灵敏。
定是诈她。
蒲晴刻意压低了声音,变作沉静的女声:“阁下误会了。”不说话必定有怪,她一定要自然地揭过。
他将蜡烛垂下,往桌面滴了几滴:“这么晚了还戴着帽子,怕是不方便,姑娘不若取了,早些休息。”
红烛立在半凝固的蜡泥里,面前的目光丝毫不避讳,直视过来。
“这便不用你管了。”她冷冷地道。
一拂袖,想熄灭烛火,却被人出掌挡住。
严曲生微微一笑:“不知道在下哪里得罪了姑娘,总感觉姑娘一路以来颇有敌意,还请明示,在下自当赔罪。”
“我貌丑,不愿摘,怎么,这也见不惯?”她道。
见被阻挠,她扭转手势,横劈过去,对方当即化开她的攻势,一股更轻的力量打了回来,她继续向下盘攻击,招招凌厉,步步紧逼。
对方翻手阻击,将她的力道往上带,她不甘示弱,防御之间,桌板从中间劈裂。
掌风亦掀开了她的帷帽,面纱翩翩而动,露出半幅真容。
在光彻底熄灭以前,叫他看清了她。
他未料失手,微微一愣。
她抬手便是一巴掌。
“现在你满意了?”
严曲生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破了道口子,他舔了舔唇,笑道:“现在你气消了。”
蒲晴蓦地怔住,他不会——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严曲生不答,背靠了回车板,只是双手抱臂的模样,已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答。
蒲晴快速回忆了这一路的试探。
何尝不是挑衅呢。
把她当傻子耍了一次,他是不是很得意,很愉悦?
“你!”蒲晴气得站起,却忘了还在车内,头被撞击得一痛,她跌坐了回去。
严曲生顺着问道:“我?”
她蒲晴十七年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把一个人给撕了!
偏偏还在他面前丢了几次人,士可忍熟不可忍。
她干脆去开门,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和他呆在一起,她就算一个人走死,累死,她也绝对不会坐这个破剑破人破马车!
身子钻出大半,被一道大力拉了回去,他的气息全然覆盖在她身后,温热的身体紧密相贴,腿下月白一片,她竟被拉得坐在了他腿上,抬头便是此人的下巴处。
他耳后的发丝轻扬过她鼻尖,她痒得鼻子微皱:“阿嚏!”
“别出声。”严曲生低声道。
她正想说凭什么,一抬头他捏了个诀,一道蓝光朝外波动着飞去。
马车外有人沉声道:“公子勿怪,在下绝非恶徒,还请公子暂留我片刻。”
却不是方才车夫的声线了。
她轻轻皱眉,正要发问,鼻尖再次发痒起来。
这人头发不能好好扎吗?
“我想出城,你亦是,不若我们各退一步,就当刚刚的巴掌是两清了,现在,配合一点?”
一道传音术轻易占据了蒲晴的大脑。
她正要发作,被一只手翻了个面按进胸膛,被迫地在他心窝处闷闷地打了喷嚏。
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停在马车边,一把刀探开了车帘。
目光炯炯探查了好一番,过程中还和同伴低声交谈,同伴似乎是个百事通,报出了车辆来历,便有人嗯嗯答复,似是可以通行的意思。
蒲晴的上方传出笑意:“官爷看够了,我们夫妇俩,可是官爷要找的嫌犯?”
帘子便被放了下来,外面人似是抱拳,大声道:“这个过,下一个!”
等人走远以后,他将她拦腰移去一旁,再轻声唤了一句。
“不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