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聚会无聊透顶。
项伟杰高谈阔论,听众有人附和,有人捧场,堪比相声。
项云飞吃着不合口味的菜,看着满屋子讨厌的人,度日如年。
他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拿出来,放在餐桌下,低头敲敲打打。
SO:【中午的药吃过了吗?】
SO:【不好意思,可能没办法赶回去做晚饭。】
SO:【还订上次的酒店餐可以吗?】
他发完,手机屏幕就停留在聊天页面上,专心看着,等着对方的回复。
过了几分钟,没有任何消息。
梁明姝不知道是不是手机没在身边还是已经睡了,或者手机在身边,也没早睡,只是不想回复他的消息。
今天早些时候她也没回复自己的表情包。
项云飞看着屏幕,慢慢滑着,看俩人最近的聊天记录。
看了一阵,忽然觉得周围的嘈杂声逐渐消失了,屋里安静的有些诡异,就抬起头。
所有人都手持酒杯看着他,仿佛干杯干到一半被定格,眼神各异。
项云飞的眼神缓缓转了一圈,落在餐桌主位。
长桌尽头,项伟杰举着酒杯看向他,脸已经沉了。
项云飞顿了几秒,把手机锁屏后放到口袋,随便从桌上摸了个酒杯,举到和周围人一样的高度。
但还是不太一样。
举起来后他才意识到,杯子似乎太轻。
他看了看,发现杯子里是空的,一滴水都没有。
空气似乎更安静了。
几秒过去,一位穿白衬衫的侍者走过来,为他斟酒。
项云飞的表现大概让项伟杰很不满意,他把杯子往下一砸,脸上挂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手机很好玩?”
项云飞平静地把杯子放下。
项伟杰又道:“这样的场合你觉得玩手机合适吗?”
项云飞没说话。
据他对项伟杰的了解,这个时候说一个字都会被视为顶嘴和忤逆。
项伟杰道:“这是家庭聚会,你没有一点儿家庭观念吗?你尊重你这些长辈吗?”
项云飞没说话。
气氛太僵,有人出来打圆场,笑着道:“诶呀,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这样,天天抱着手机,我家俩孩子也是,不管到哪儿眼睛都不离手机的。”
项伟杰哼了一声:“现在的孩子就是没规矩,缺教养。”
秘书也劝道:“云飞毕竟从小是在外面长的,不懂家里这些规矩。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改天您多费心提点提点他就好了。”
项伟杰轻飘飘道:“是吗。”又道:“不必改天了,就现在吧。他不是喜欢玩儿吧,我倒要看看手机坏了他怎么玩。”
秘书听出他的意思,但大庭广众之下,家里这么多亲戚和生意场上的朋友都看着,他没起身,为难地看了看项云飞:“这……”
项伟杰见他动作拖沓,道:“怎么,要我亲自动手?”
秘书连忙道:“当然不是。”说完就起身,走到项云飞身边,低声道:“得罪了,烦请把手机给我吧。”
一直沉默着的项云飞看都没看他,在项伟杰阴沉的眼神和周围人玩味的打量下把手机拿出来,面不改色地把它摁进了酒杯。
还好酒杯口径够大,手机很顺利地被泡在了酒里。
不然要是卡住了,他还要重新拿出来把它丢进离他最近的一道用宽口砂锅盛的龙虾浓汤。
虽然汤并不好喝,但他对浪费食物还是有抵触心理。
项云飞此举引发了宾客间的小小议论。
在座的各位都很意外,纷纷小声交头接耳起来,看他的眼神也从不屑和鄙夷转换成了震惊。
直到项伟杰清了清嗓子,餐桌上才安静下来。
秘书也被震住了,久久未动。
项云飞看着他,以为是手机没整个儿泡进酒杯,他怕坏得不彻底,完成不了老板交待的任务。就从侍者手里的托盘挑了一壶热红酒,把杯子补满,倒完了,问:“这样行吗?”
席间又是一阵喧闹。
秘书头立刻大了,连忙道:“行,很行。”又怕他再发别的疯,立刻转身吩咐侍者:“还不把这杯子撤了,再给少爷换个酒杯。”
侍者弯弯腰,稳稳地把泡着手机的酒杯端走,片刻后,换上一个崭新酒杯,再次为他斟酒。
大概是因为他刚才的举动让侍者误以为他钟爱热红酒,于是这次也为他倒了半杯热红酒。
新酒杯闪闪发亮,和刚刚那个别无二致。
酒液静静地躺在杯子里,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风波很快平息,项伟杰切换了一个体面有礼的微笑,重新说了一遍祝酒辞,再次举杯,对项云飞道:“这是你王叔叔酒庄里珍藏的红酒,比你年纪都大,尝尝。”
项云飞跟着举杯,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项伟杰看似关切地道:“不好喝吗?”
项云飞没看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气全喝了。
项伟杰这才满意地笑了。
聚会的后半场,大家都聊得热火朝天,项伟杰和几位朋友在谈论他的新项目,还没落地,但他信心满满,壮志踌躇。
他说得正起劲儿,就没空管儿子。
项云飞就拿了几瓶矿泉水,趁机离席,走到了外面。
雨已经停了,他在花坛边坐下,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手背,撩起衣袖,手臂上不正常的大片的红斑暴露在夜晚的凉风里。
他只喝了一小口,但接触过红酒的喉咙还是隐隐作痛,甚至出现了呼吸不畅的症状。
他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开始狂灌,冰镇后的水席卷进胃里,让头脑清醒了一点。
于是项云飞想到自己没来得及在手机被泡前给梁明姝订餐,也没来得及把消息撤回。
刚刚看了挂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只希望梁明姝没看到消息,所以也没在一直等这份没订的晚餐。
连着灌了两瓶,他听到有脚步声接近,警惕地望过去。
是张助。
项云飞收回目光,继续喝水。
张助把一个塑封袋递给他。
项云飞接过,把泡过酒的手机捞出来,长摁开机键。
手机没有反应。
“得拿去修,”张助说:“泡的时间太长了,我是刚刚才找到机会溜进厨房,收买了服务员,把它偷出来的。”
项云飞摁了好几次开机键,反复尝试,确定手机没有施救可能了,才把它装回塑封袋。
张助道:“我上网搜了,你这部手机都是五年前的款式了,现在买不到同款了,就下单了一台同品牌最新的,明天早上送到你那里。”
项云飞道:“谢谢。”
张助说不客气,在他旁边坐下,感叹道:“老板,你刚刚太牛了。”
项云飞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张助道:“我当时还怕你不堪受辱和你爹打起来,没想到你那么沉得住气,自己把手机丢酒里了。那场面实在太霸气了,简直让他一拳打到棉花上,想耍威风也没耍成。我刚刚和年轻一辈儿聊天,他们都觉得你暗藏锋芒,很看好你。”
项云飞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道:“迫于威压,不得不低头。没什么霸气的。自己把头低下去难道就比别人按着脖子低头更有志气吗?”
张助道:“不是这样说的。正是因为在别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刚刚做出那样的举动,才会让人对你另眼相看。”他离得近些,看到项云飞手臂上的红斑,惊道:“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