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之后,梁明姝失眠的频率日渐增高。
今晚也意料之中的没睡着。
大概要归因于吃饭时项云飞提起那束她送出去的手捧花,所以接下来她才好几次差点控制不住情绪,看见项云飞就来气。
俗称破防。
但她破哪门子防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或许是因为项云飞说起婚礼,说起手捧花,说起没分手时的种种事情。
他谈起这些时表现得毫无芥蒂,甚至有些愉快,态度大方,好像在同恋人回忆往日温情,逼得梁明姝也不得不想起那些分手后她一直极力避免想起的事情。
这种心态类似于分手后以前的种种温馨和快乐全部成过期砒霜,回想一次就犹如被喂一口毒药,身心都要遭受折磨。
所以她一直避免陷入对往事的回忆。
这事容易又不容易。
容易在她周围知道项云飞这个存在的人不多,社交圈也和项云飞的社交圈没有重合之处,自己身边没人会提起他。为分手后重新开启新生活打造了一个很有利的温室。这种情形下,遗忘一个与你已经没有任何联系的人理应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不容易在项云飞曾深度参与她的生活,她报考的大学是俩人共同挑选,对未来的规划他也出过建议,每月固定送出的国际快递填的是他的地址,连手机屏保都用的是他拍的照片。一夕分开,留下一地被斩断的理不顺的线头,让人头疼。干脆焊个门把这一切都封死在外,眼不见心不烦。
但奈何今天项云飞一脚把尘封已久的大门踹开,还拉着她一起理线头,装得好像他们没分手似的,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也不是第一次说让她无言以对的话,但这次的手捧花简直是重磅炸弹,炸得她心神不定。
餐桌上,因为对面还坐着个高晴宇和派派,她才勉强维持住表情,配合项云飞讲完了手捧花的故事。
面对项云飞做的菜,她第一次这么食不下咽,直到上床后还辗转反侧。
那些线头好像都顺着被项云飞踹开又没关严的门的缝隙悄悄溜出来。
她想理,理不顺,她想把门关上,关不严。
她就这么躺在床上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一会儿想就不应该答应他奇奇怪怪的赌约,一会儿又想当初发现手机和钥匙丢失后就该直接走人,就可以避开项云飞,然后避开这之后的种种烦恼。
梁明姝想这些事想到头疼——这次绝不是轻度脑震荡的后遗症。
一直头疼到不知道是凌晨几点,窗外忽然炸了声闷闷的响雷,把她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世界。
她翻身坐起,拉开窗帘,发现天气预报里的暴雨如约而至。
雨势迅猛,她站在飘窗边,能闻到下雨天特有的那股潮湿的味道,空气中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不少。
管他呢。
梁明姝破罐子破摔地想。
不管项云飞想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她不接招不就行了。
以前的事他提就提吧,要发表一些阴阳怪气的言论也随他去吧,她认了,就当是分手时自己说话难听的报应好了,被甩得那么突然,他有些怨气也是能理解的。况且项云飞虽然总说奇奇怪怪让人心情复杂的话,但行动上又是做饭又是包揽家务,活儿没少干,二者可以相互抵消。
不管他现在是出于害自己出车祸的愧疚、或是出于别的什么,才对身为前任的梁明姝忙前忙后,示好的同时态度又暧昧不明,这都是有时间限制的。
这是当时约定好的,他亲口说的,在梁明姝请病假的这一个月里,就这一个月,他提出让他来负责照顾事宜。
反正也就一个月——不,现在应该只剩下二十二天,二十二天过去,病假结束,他就会再次退出自己的生活,自己也可重获平静,把无聊但没有波澜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三个星期过后,他就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梁明姝想通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
她此时理应产生一些类似于松一口气的情绪,像是高三学生发现苦日子最多持续到高考,痛苦加上一个期限,就变得可以忍受。但实际上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妨碍她入睡。
重新躺回去后,她很长时间后才闭眼。
没做梦,但睡眠质量依旧不佳。
熬到早晨六点后,她就再无睡意,决定起床熬药。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哗哗的声音听着倒是很疗愈。
可能因为是周日,项云飞在睡懒觉,所以没有一早来敲门,把早饭比平时往后延迟了一个小时。
梁明姝熬好药,考虑到今天气温低,药装进保温杯后她又多套了个保温袋,挂到门外。
刚挂到门把手上,隔壁的门忽然开了,项云飞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半干,穿着白色卫衣,看得出来刚洗过澡,和她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梁明姝说。
“你起这么早?”
“不早了,要还在上班的话我现在已经开始上第二节课了。”
项云飞依旧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坚持在门口和她闲聊:“今天周日,又下雨,我以为你会想多睡一会儿。”
“前几天睡太多了,”梁明姝说,看了眼他额前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要不你先回去找个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再聊吧,这天气虽然不说是滴水成冰但也不适合顶着这种湿发造型到处晃啊。”
项云飞用手把额发扒拉了一下:“刚搬过来,家里没有吹风机。”
他把头发随意梳到脑后,露出额头,配合眉眼的走势,整个人顿时多了一种锐利感,抬手时胳膊的肌肉和肩颈处的线条都隐约可见。
这个人和以前大致相同,但一细看又觉得哪里都不同。
非要比喻的话,项云飞读书时在学生堆里很扎眼,但一接触就能发现他的怪异之处,是那种寡言少语最不受欢迎的同学。眼前这个项云飞则是那种去教书,站着不说话不需要冷脸就能镇住学生的类型。
梁明姝收回眼神:“……我借你。”说完就回屋去浴室找吹风机。
项云飞生怕他后悔,跟着她就出来了:“谢谢谢谢。”
梁明姝边翻柜子边提醒他:“有风,你把门挡——”
话音未落,“咣”一声巨响。
梁明姝:“……”
项云飞:“……”
梁明姝叹了口气,拿着吹风机走到门口,伸头看了一眼隔壁项云飞家关的严严实实的门,和站在自己家门外穿着家居服的项云飞面面相觑。
项云飞看了她几秒,抬手挡住了门。
梁明姝:“……我是让你挡一下你家的门。”
项云飞:“现在挡它也没有用了吧。”
项云飞家的门不是智能门锁,没带钥匙没带手机又被关在门外只能找开锁师傅。
但是……
梁明姝拿出手机,看了看外面。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有没有师傅愿意跑一趟。
正打算发消息找物业问问看附近有没有开锁师傅时,就听旁边项云飞叹了口气。
这倒是稀奇事。
自重逢以来项云飞就是一副成熟大人的样子,出车祸时没叹气,被她屡次拒之门外也没叹气,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慌乱,今天只是被关在门外进不了家门倒是叹上气了。
梁明姝本来想安慰他一下,项云飞就道:“可惜了,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菜和大虾都在屋里,本来打算包顿饺子的。”
梁明姝:“……”
大哥你人都被锁在门外无家可归了还惦记今天的早饭呢。
她一边打字,顺手把吹风机递给了项云飞:“你先进去。”
项云飞接过吹风机,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进不去,我门被风刮上了。”
“……我知道,”梁明姝说:“我让你先进我家。”
“你家?”
“嗯。”
项云飞看着她,好像很意外:“真的可以吗?”
梁明姝反问道:“你平时进我家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是为了做饭,今天算是被收留,我当然要客气点儿。”
梁明姝道:“所以你是进还是不进?”
项云飞迅速拿着吹风机从走廊闪进屋里,站在玄关招呼她:“有风,你也进来吧。”
五分钟后,梁明姝坐在餐桌前,给物业推荐的开锁师傅打电话,背景音是项云飞在浴室吹头发的呼呼声。
“对,天岳湖六栋楼一单元,1702,您现在方便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