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前,紧闭的大门哗一下从外被推开。季归闲回来的异常快,大步流星跨门而入,身高腿长步子大,几下拐过一道红柱子。
他笑眯眯勾着储物玉牌,喊道:“我回来啦!”
声音远远落进屋子,逍遥王立即一噎,切断鱼符。楚潋将鱼符塞进袖中,看着季归闲跨进门,一撸袖子麻利往桌上倒东西,本来还显得空旷的屋子一下拥挤起来。
季归闲动作不停,从储物牌里掏东西。琉璃灯盏金纱帐,花架书架大摇椅......最后他掏出两只翅膀使劲扑腾的灵鸡,并试图将其塞入一旁的鸡笼。
楚潋也是惊奇:“这么点功夫,买这么多东西?”
“门口器修店买的,都是好东西。通云山锦鸡也是人家自己要吃的,说是很滋补。”季归闲听了当即出双倍灵石买下来了。他和楚潋现在是花逍遥王私库的钱,他半点不心疼。
他修长手指掐着鸡脖子,拧眉将楚潋上下打量一遍,笃定道:“你太瘦,得补。”
两只鸡也不知是不是有了零星灵智,高鸣不止,鸡脖子伸长去啄季归闲手指。
楚潋知道季老鬼对人间俗事很是留恋,喜欢像个活人一样过日子。这点和她从前很像。她不说什么,捏捏眉心,让季归闲带上满屋子的东西滚蛋。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浓厚夜色吞没焕然一新的小院。各间屋里亮起柔黄烛火。季归闲动作麻利,屏风洗干净了,院子里的花架和秋千也立起来了。他在檐下挂灯笼,描绘花草树木的灯笼滴溜溜转,院中贴着花的大水缸游动几尾肥美的鱼。
楚潋坐在花架下看一卷无妄界功法,手边摆着盘沾满水珠的水果。那两只来历不俗的鸡逃过一命,扇动翅膀在角落的笼子里咯咯咯地叫。她暂时也没在院子里覆盖结界,巷子口甜丝丝的酒味点心味阵阵飘过来,隐约还可以听到街上的喧闹。
季归闲扭头挑眉,见楚潋忽然站起来朝门外走:“上哪去?”
楚潋玉白手指抚平衣间褶皱:“买灵薯粉糕。”
“一起?”
“随你。”
“好嘞。”季归闲心道白玉京让他滚,现在居然肯带他逛逛,真是了不得的进步。
他三两步跟在楚潋身后,一出巷子,英俊锋锐的眉眼被连绵灯火映得温情风流。流光城的夜晚异常繁华的景象。街道两侧楼高六七层,许多都挂着红绸;精致的灯笼一盏盏漂浮在夜空中,点点恍若流动的光点从灯笼里面飘下来,萦绕在周围行人身侧。
季归闲去捏这些光点,入手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是什么?”
楚潋答道:“流光石磨成的粉,流光城名号由此而来。”
“白玉京飘花,流光城飘粉,真有情调。”季归闲没头没脑笑一下,好似很容易开心起来的孩童,猝然道:“那望乡鬼城里都飘些什么?”
他出谷后一是探索这个世界,二是探索楚潋。后者的吸引力在这段时日大大超过前者,他没少从各个渠道探查楚二殿下的旧事,知道的不少,可偏偏更乐意从楚潋嘴里听到只言片语。
楚潋慢慢走着,眉目间冷色与周围的艳丽吵闹格格不入:“鬼城,自然是飘纸钱。”
一圈走下来,不见兜售灵薯粉糕的摊子。楚潋嘴角平直下去,忽然被季归闲扣住小臂。停下脚看向他。
笼罩在楚潋的目光下,季归闲舒坦了。他像终于等到了个什么时机一般,迫不及待的、一指周围那些挂着红绸的楼店,语气横生责问:“我早就想问了,流光城全是秦楼楚馆,怎么就是你的福地洞天?你年轻时候都干些什么混账事?”
此言颇为荒谬,楚潋盯着季归闲近在咫尺的英俊面皮看了好半晌。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眼下灯火慵慵,季归闲眉目颜色深沉,眼睛狭促勾弯,情致极其华美。她望着这双眼睛,蓦然想起当年流光城流行过貌俏人傻好身板的男修款式。有此偏好的女修一掷千金都是寻常,法宝灵丹不要灵石一样往人家手里送。
季归闲脑子不好,姿色身量却极好,以昔日楚二殿下挑剔的眼光来看都当得头牌。若从须臾谷出来是流光城就好了。她大可把这季老鬼卖了,得来灵石舒舒服服前往白玉京,根本不会有边城里的破事。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楚潋语气慢慢,眼神刮过季归闲装纯装无辜的厚脸皮:“流光城出名的不止风月,清谈乐道亦是盛行,我从前修琴乐阵术,为何不能是此常客?”
也是巧,她话音落下,街边酒楼立即传来一阵悠悠琴声。缥缈怆然,宽阔无边。楚潋注意力立即转移,侧耳听了一会,反手抓住季归闲走入店中,直去到二楼窗边坐下。店家上酒,她便问:“底下弹的曲子没听过,叫什么名字?”
“仙子肯定是头回来流光城。”店家笑道:“六界中,有些曲子如今只有在流光城才能听到。仙子可知八百年前背叛天霄的叛徒楚潋?”
季归眼神往楚潋面上飘。
“自然。”楚潋淡然道:“臭名昭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流光城您可莫要这么说。”店家却不附和此话,反而道:“楚潋当年最是年少风流,是世间一等一的人物,尤擅音律攻伐之道。虽为神尊垂青的弟子,行事却不拘一格,为流光城许多花魁娘子的座上宾。譬如此曲‘幽篁’,楚潋当年为抚月楼云棠仙子弹奏此曲,引月华下界,灵力充盈天地七日不绝。她被鸿道神尊斩杀的那一日,满城姑娘跑出来扶棺相送,打头的就是抚月楼掌事云棠仙子。”
季归闲手背支着下巴:“哦,好福气。”
“是啊。”店家道:“这几日都在传楚潋死而复生,她的曲子也就弹得多了些。”
店家感慨完就走了。楚潋也没被人议论传颂得不自在,半闭着眼品味火辣液体滚落喉管带来一连串烧灼刺激的痛感。
季归闲明显还是想说话的,楚潋察觉出来,他对她从前的事迹总是表现出莫大好奇心和探究欲望。她单手举杯抵在唇边,眼珠盯着酒水,垂落膝头的手则拢在袖间,掐起一个缄默口舌的术法。
就在这时,她又听到的别的声响,竟是有人在楼下细细喊她。
为什么说是在叫她呢?因为那道温和的、稍显无奈的声音正一声迭着一声传来,殷殷道:“施主,施主,那位坐在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喝酒的青衣施主——”
楚潋面颊被酒水熏的热起来,从鼻尖往脸颊都有点红。她侧身外看,对上一双格外澄明的眼睛。黑白眼瞳柔和分明,温柔无比。眼睛的主人则身着雪白僧袍,面容格外清俊,此时正顽强拄着禅杖,臂弯一左一右被两个漂亮女修挎着。
季归闲眼神狼鹰一样扫过去,也有些诧异:“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