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回拨到二十五年前。
京都大学,正是新生入学、社团招新的季节,林荫道上被各个社团的海报和招新的木桌挤得水泄不通。
元正德被他从小玩到大的损友硬拽过来,充书画社的门面。按他损友的说法:“就当给小妍帮帮忙,凭你这张脸往桌边一摆,保管一堆小姑娘往咱社团里扑啊!”
他也不知道书画社为什么要吸引小姑娘,正百无聊赖玩着笔记本电脑,忽而被身旁的损友撞了下肩膀。
“哎,看见那个女孩没?考古系新来的系花!我觉得叫一声校花都不过分。今年的小师妹们我都看过一圈,就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了。”损友啧啧惊叹,“哎,你说也可惜,长这么漂亮,学什么考古啊,天天往土堆里扎,风吹日晒的,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熬成黄脸婆咯。怎么样?要不要趁着人还新鲜水嫩的时候,施展你元大少的魅力把人拿下?”
“你不是在追书画社社长小妍吗,怎么还有心思盯着别的姑娘?想换人趁早说,别拉着我在这儿晒太阳陪你。”元正德放下鼠标笑骂了一句,抬眼望过去,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梧桐树冠铺开浓密的绿荫,树叶间漏下圆圆的光点。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的鸣叫,天气燥热的让人有些眩晕。
可那姑娘一身素白连衣裙,不施粉黛,手上只拎着个亚麻色的帆布包,长发用一支素色木簪松松挽了一半。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阵穿林而过的夏风。
待她走近,就看见细眉桃腮,肌肤白嫩胜雪,显得一双杏眼更加黑而无辜。整个人怯生生的,看起来柔弱而无害。
她慢慢走近,弯腰仔细打量他们的招新海报——托他那虽然脑子不好,但家境实在殷实的损友的福,这个社团的海报是他友情赞助彩喷的,制作精良,在一众手写海报里显得格外出挑。
然后她直起身子,眉眼温温柔柔看向他,“你好,请问书画社是在这里报名吗?”
声音清灵婉转,像山涧叮咚的泉水。
那是他与莫雪薇初见的第一句话。
元正德当时就觉得,自己完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他的成人礼,一群人闹到很晚,各自回家,只有他俩结伴往住处走。莫雪薇面上带着难色,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他,捏着一张检验单,声音带着哭腔,“正德,我怀孕了,怎么办啊?”
美人垂泪,更添风情。元正德当即就义不容辞的觉得,自己一定要给她一个家。
他原本以为,凭元家的家底,凭他自己的能力,养活一个孩子根本不算难事。可他万万没料到,家里的阻力铺天盖地。老爷子震怒之下生生打断了他的腿,把他锁起来关了禁闭。等他重获自由,只等来老爷子一句冷冰冰的话:那女孩拿了钱,已经退学回老家了。
那段日子,他满心懊悔,恨自己无能为力,又掺着一股被背叛的怒意。他就在这样抑郁的情绪里浸泡了一年有余,才勉强慢慢挣脱出来。
却也没想到莫雪薇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这么敢做敢当。她拿了老爷子给的钱,一声不吭的消失了。等再一次出现在校园里时,怀里却已经抱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过往众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从前他们高调相恋,加上元正德帅气多金,莫雪薇聪慧美丽,都是系里的风云人物,认识他们的人很多。
但莫雪薇仿佛浑然不觉旁人的打量,挺直着柔弱的脊背,依然坦荡的站在他们初见的那条梧桐大道下,依然是一袭白裙、黑发飘飘,只是眉眼间多了些母性的温柔爱意。
看见他,她眼睛一亮,欢喜地迎上来,小心翼翼掀开襁褓,露出婴孩软嫩的小脸,“正德,你快看,这是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
初次见面时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似乎又再次涌上了心头,这次却没有那么欣喜。元正德从没有任何一次这么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