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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82 少林回书惊暗弦,夜守篝边说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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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了方丈精舍,沿着石径走回禅房。面上波澜不惊,步履从容,一如来时。

回到禅房,他关上了门。

暮色已尽,禅房中只余窗台上一盏豆大的油灯,火焰在秋风中摇摇欲坠。他走到角落的木柜前蹲了下来。柜中的僧衣僧袍叠得整整齐齐,他将它们一层层地移开,从柜底最深处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来。油纸包不大,裹得紧实,外面用蜡封了口。他将油纸包托在掌中掂了掂,分量不重,可他的手指在油纸上攥了一攥,指节泛白。

而后他从柜底又取出了一套粗布短褐和一顶旧毡帽。衣裳洗得发白了,毡帽的边缘磨出了毛,都是寻常百姓穿戴的东西,丢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将这些叠好了连同油纸包一起卷进了一个灰扑扑的旧包袱里。

做完了这些他站起来,翻出了窗。灰色的僧袍在夜风中一闪,便没入了松林的暗影之中。

天门暗桩的急报是在第三日的清早到的。

少室山的暗桩探明圆真离寺了,独自行动,比空如长老的队伍早了两日出发,方向东南。

杨逍拆了纸条看了一遍,递给范遥。

范遥看完了,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弯。“他是来杀人的,把会面做成明教设局诱杀少林僧人的死案。空见之仇上头再摞一笔血债,少林与明教便再无转圜之地了。”

杨逍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让他布置。”他道。“逐风带雷门的人在荻湾村外围封锁退路。成昆一旦暴露了身份,不能让他走脱了。”

入夜之后,青柳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客栈的前堂早已落了锁,后院中只有廊柱上一盏纸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了院子一小片,院墙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的浅河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偶有一两声蛙鸣从河岸的芦苇丛中传来,断断续续的。

前半夜是逐风和阿卓值守。

逐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朝院门的方向,右手搁在剑柄上,背脊挺得笔直。灯笼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目沉静,唇线紧抿,像是一截嵌在夜色中的青石。

阿卓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秋夜凉了,她的鼻尖冻得有点发红,时不时地缩一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安静了好一阵。

“逐风哥。”

"嗯?"

“你怕不怕鬼?”

“不怕。”

“真不怕?”

“嗯。”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阿卓的声音压低了下来,压出了一种故意营造的阴森,“我们苗寨的老人说,山里头有一种东西,叫山鬼——”

逐风没有动。他的目光仍旧落在院门的方向,手仍旧搁在剑柄上。可他的耳朵在听。

阿卓讲得极投入,“山鬼没有固定的形貌,白天藏在树的影子里头。人从树下走过的时候看不见它,只觉得忽然间身上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到了夜里它便从影子中爬出来了。它没有脚步声,贴在你的影子上跟着你走。你走快它也走快,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你忽然回头,居然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可你转回身去继续走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影子比方才长了一截。因为它就贴在你的影子上面……等你走到没有光的地方,没有月亮、没有灯火、没有篝火的地方,你的影子没了,它便没有东西可以藏了。那时候它会从你脚底下伸出一只手来。一只冰凉的手住你的脚踝。然后把你往下拖……”

阿卓讲到‘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你的脚踝’的时候自己还嘶地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做了个鬼脸。灯笼的光正好在这个时候晃了一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歪歪斜斜地摇了一摇,倒真有几分阴森的味道。

她讲完了,兴致勃勃地盯着逐风的脸,等他的反应。

逐风面无表情地坐着。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哦。”

阿卓的表情僵了。

“你就‘哦’?”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满脸的不可置信,“就这?没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逐风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听完了。”

阿卓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往石凳上一靠,嘟囔了一句“真是对牛弹琴”,双手抱着膝盖缩在那里生闷气。

后半夜范遥来接班了。逐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阿卓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往自己住的那间西厢走去。

从院子到西厢要穿过一段走廊。走廊不长,七八步的路,可廊柱上没有灯,月亮又被一片厚云遮了去,头顶上只漏下极淡极稀的一缕冷光。廊柱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黑沉沉的。

阿卓走进走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她不怕。她是苗寨长大的姑娘,夜里在山路上跑过不知多少回。可她方才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实在讲得太投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影子被那一缕薄薄的月光拖得细长细长的,在地面上歪歪斜斜地晃着。

她又快走了两步。

快到西厢门口的时候。

一只手从廊柱后面的暗影中伸了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

阿卓的嘴刚张开半分,尖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另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她的嘴上,将那一声惊叫死死地按了回去。她的叫声闷在掌心里,只漏出一截含混的呜咽,在走廊中压得极低极短,传不出三步远。

她浑身的汗毛炸了个遍,本能地往后一挣,左拳照着身后便招呼了过去。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没有松,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却轻巧地一翻,将她挥过来的拳头接在了掌中。

逐风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了半缕,照在他的面上。他的面容仍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可嘴角弯了,极浅极短的一道弧度。

他把捂着她嘴的手松开了。

阿卓整个人都炸了,气得浑身发抖,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沈——逐——风——!”

逐风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往自己的屋子走。背影在月光下笔挺而从容,步伐沉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卓在原地跺了两下脚,想追上去揍他,可她得穿过那段黑漆漆的走廊才能追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那影子在月光中拖得老长老长的,她猛地把目光收回来,一咬牙钻进了西厢的门,啪地把门关死了,门板在门框中嗡嗡地震了两下。

院中接了班的范遥靠在老槐树下,自始至终没有动。走廊那边传来那一串的声音时他睁了一下眼,目光从那边扫过,又落回了逐风从容走回来的背影上,嗓子里嗤地逸出了一声极轻的笑。而后他垂下了眼帘,重新靠在树干上,将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

翌日清晨阿卓嘴里叨叨个不停,你是不是属蛇的走路一点声都没有、你简直可恶至极、我做了什么孽要跟你一起守夜……

逐风坐在院中石凳上磨剑,头也没抬,“你不是嫌对牛弹琴吗。“

阿卓的叨叨戛然而止。她扭头瞪着他,忽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磨刀砥石,转身就跑,窜到了院子另一头,举着砥石冲他喊:“还我昨晚半条命来!不还就把你这块磨刀石丢井里。”

逐风站起来去追。两个人绕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转了两圈,阿卓跑得快但臂短,逐风腿长两步便追上了,一伸手把砥石捞了回来。阿卓气得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

廊下知微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院中这两个人追来打去的,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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