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张叔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拿起绒布把收音机表面已经亮得反光的旋钮又擦了一遍。
许楠吃完橘子,把橘子皮也扔进垃圾桶里。她站起来,把帆布袋背好。“我走了。”
“路上慢点,外面下雪。”
许楠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张叔,您过年一个人值班吗。”
“你张婶晚上给我送饺子。她每天送,今天羊肉馅的。”张叔推了推老花镜,“你晚饭去小楚那边吃?”
“嗯。”
“那快去吧。她肯定等你呢,别让她等着。”
许楠走到银杏街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实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红灯笼上的雪化了大半,灯笼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推开“浅渡”的门,暖气扑面而来。楚墨汐正蹲在吧台下面给年糕开一个罐头,听见门上的铜铃响了就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开罐头,说了一句:“回来了。收音机修好了?”
“修好了。耦合电容漏电,”许楠把帆布袋挂在门后,“你怎么知道我去张叔那儿了。”
“你出门的时候说‘去工训中心拿数据’,但你前天已经把所有数据都拿回来了。而且你没带U盘。”楚墨汐把开好的罐头放在年糕的食盆旁边,年糕从吧台底下钻出来,先用脑袋蹭了一下楚墨汐的手腕表示感谢,然后一头扎进罐头里。
许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张叔给的那个橘子还剩半个在帆布袋里,她把橘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又站起来去吧台倒了一杯柠檬水。
“张叔说你继父来过,十月份。”楚墨汐站起来,把开罐器放回抽屉。
许楠捧着杯子坐下来。窗外的银杏枝干上还挂着残雪,彩灯串上结了极小的一排冰珠。她喝了一口柠檬水,说:“他没找到我。张叔跟他说我去外地了。”
楚墨汐没有说话。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在许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杯子里是白开水,没有加任何东西。
“我上个月想起来了一件事,”许楠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柠檬片,“有一年过年,大概是高中,高一还是高二。
我妈带我去了继父那边吃年夜饭。继父那边也有一个女儿,比我小一岁。那天晚上他们给她包了个红包,给了我一个——给我的那个明显薄了一半。我不是在意钱多钱少,我是觉得那个红包厚度不是算错了,是提前就定好了的。”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
“吃完饭我妈偷偷跟我说别在意,说叔叔家条件也不好。我说没事。”其实有事。但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不跟任何人说有事了。
楚墨汐知道那句她没说出口的话,她只是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许楠的手指有点凉。张叔的值班室暖气不足,她坐了两个小时一直拿着烙铁没戴手套。楚墨汐也没说话,只是把她两根手指并拢夹在自己的手掌之间慢慢搓了几下。
许楠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膝盖上,继续说:“后来继父不太来学校找我。偶尔来一次——去年十月份来,大概也是因为什么事需要找我爸找不到,就来找我了。”
“你不想见他。”
“不想。不是讨厌他,是每次见了他和我妈站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是那个红包——不是少了,是提前就被算好了该少多少。”
楚墨汐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白开水,然后说:“张叔说晚上张婶给他送饺子,羊肉馅的。我们晚上也吃饺子吧,昨天剩的馅还有。”
许楠偏过头看她。楚墨汐的表情和平时讨论晚饭吃什么时完全一样——没有刻意的关切,没有追问,没有“你好可怜”的眼神。她只是把话题从继父转到了饺子馅,给许楠留出了一条随时可以退出来的路。
“好,”许楠说,“我想多倒点醋。”
“醋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许楠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在楚墨汐掌心里,已经慢慢暖回来了。窗外银杏街上偶尔有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被地上的积雪压得很闷。
年糕吃完了罐头,舔着嘴巴从吧台底下钻出来,跳上靠窗那张椅子,把自己盘成一只毛茸茸的球。尾巴盖在鼻子上,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大概是梦到了正在抓捕什么东西。
许楠看着年糕的尾巴尖晃了五六下,然后把头靠在楚墨汐的肩膀上。“楚墨汐。”
“嗯。”
“以前每年过年我都在算还有几天开学。今年我没有算。”
楚墨汐没有回答,把下巴轻轻搁在许楠的发顶。窗外银杏枝干上最后一点残雪被风吹下来,碎屑飘到玻璃上,化成水滴,沿着玻璃慢慢滑下去。天还没有黑,已经有人在远处放烟花了——不是除夕夜那种密集的、震耳欲聋的,是零星的几朵,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又落下,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锣。
她们就那样坐着,直到暮色落下来铺满了银杏街,直到吧台上的咖啡机待机绿灯亮起来。直到许楠觉得自己心里那块一直不敢碰的地方终于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