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刚落座,余光便瞥见紫薇另一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件藏青色的家常袍子,正低头喝茶,姿态沉静。永熙微微一怔,那人便放下茶盏,朝她笑着道:"永熙,我一进门紫薇就说你来了,我说那正好,今儿人都齐了。"
永熙朝尔康微微颔首:"大哥。"
尔康摆摆手,像是用不着这么多礼数,低头给自己添了一碗汤。紫薇在旁边替他圆了一句:"他难得回来这么早,正好赶上了。"话是冲着永熙说的,眼角的笑意却飘向了尔康——像是夫妻俩之间才懂的一个照面。
桌上摆了七八样——都是家常菜,没有宫宴上那些繁复的雕花摆盘。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莲藕排骨汤、一盘桂花糯米藕、一条清蒸鲈鱼、旁边还搁着一碟糖拌西红柿,红白相间,看着就叫人心里舒服。
永熙看着那碟糖拌西红柿,愣了一下。她小时候生病没胃口,皇额娘就让御膳房做糖拌西红柿送来——清甜的,凉丝丝的,入口就化了。后来皇额娘走了,再没人记得她喜欢这道菜。
福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碟西红柿,笑了一下:"尔泰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我让厨房拌了一碟,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往后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
永熙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甜的,凉的,和记忆里一样。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抬起头,弯着眼角,对福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伯母。"
福晋摆了摆手,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认真地道谢,转头给紫薇夹了一块排骨:"你吃你的,别光看着永熙。"
紫薇笑了笑,低头吃那块排骨。
对面的尔泰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面前那碗汤一直没动,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永熙身上,看她夹了哪一道菜,看她吃了几口,看她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还不知道——然后趁她夹菜的时候,伸手把她面前那碗汤默默换成了他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永熙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嘴,抬头瞪他。尔泰面不改色地喝着她那碗已经温了的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福晋余光瞥见了,嘴角压了一下,假装去夹那道藕。紫薇和尔康也看见了,低头扒饭,肩膀轻轻抖着。
永熙被他换汤的这个动作弄得耳根又热了起来,别开脸去看窗外的天色——橘红色的余晖洒满院子。她忽然觉得,这个黄昏跟宫里的黄昏是不一样的。她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一个极轻极稳的感觉——这个地方,她想留下来。
她转回头,看见尔泰正低头夹菜。他没看她,但她听见他在她端起那碗汤喝第二口的时候,极低极短地笑了一声——像是确认她确实喝了他换过来的那碗,在心里轻轻"得逞"了一下。
一桌人吃完饭,丫鬟撤了碗碟,换上一壶热茶。
福晋拉着永熙说了几句家常,问她伤口的药换过没有、夜里睡得好不好。永熙一一答了,语气温驯乖巧。紫薇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额娘你问得太细了,姐姐都答不过来了",福晋便笑着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我不替你姐姐操心,谁操心?"
永熙坐在那里,被福晋拉着说话、被紫薇打趣、对面坐着尔泰低着头转茶盏——她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以前是空的,此刻慢慢地、慢慢地被填满了。不是被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填满的,就是被一碗糖拌西红柿、一碗被偷偷换过的汤、一句"往后想吃什么说一声"填满的。
临走的时候,福晋送她到二门。尔泰站在几步外,福晋特意嘱咐的:"让尔泰送你到宫门口。"
永熙没有推辞,低头说了句"多谢伯母"。
福晋伸手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她以前从宫里偷跑出去疯玩了一整天回寝殿时,皇额娘替她理头发的手势。
"好好养伤,"福晋说,"过几日再来。"
永熙点头,转身走向尔泰。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没人说话。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这日,太和殿内,朝会正酣。
忽闻太监尖声唱喏:“传旨——”
殿外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卷轴,缓步而入。展开圣旨的瞬间,明黄绸缎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满殿官员皆屏息凝神,齐齐躬身听宣。尔泰的心跳骤然加快,目光紧紧锁住那卷圣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火器营副统领福尔泰,忠良之后,骁勇果敢,才德兼优,数度舍身护主,忠勇可嘉。朕甚慰之,特晋封其为二等镇国将军,赏双眼花翎,赐爵云骑尉,抬旗入镶黄旗,以彰其功。
既受朕之殊恩,身膺荣爵,其品貌才德,足以匹配宗室之尊。朕之爱女固伦公主永熙,聪慧温婉,性行淑均,承皇家教养,德容兼备,久承恩泽,朕甚爱之。今赐婚:二等镇国将军福尔泰,尚固伦公主永熙为妻,钦天监择定吉日后完婚。
另赐公主府一座,位于京城东郊,钦命内务府督造,以备公主与额驸安居。准福尔泰在御前行走,兼管镶黄旗汉军都统事务,秩从一品。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珍宝古玩若干、良田千亩,以充公主嫁妆。
望福尔泰婚后恪尽职守,效忠朝廷,善待公主,互勉互持,恪守夫妻之道,绵延子嗣,以慰朕心;福家一门,当谨守臣节,再接再厉,为社稷安宁效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殿文武齐声叩拜,声音震彻太和殿。尔泰与福伦一同伏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却只觉浑身滚烫——从火器营副统领一跃成为二等镇国将军,更获抬旗、授职、赐府多重荣宠,且以“尚公主”之礼获封额驸,这份“以功配主”的荣耀,是福家前所未有的恩典。他激动得喉结滚动,眼眶泛红,深深叩首:“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散去,官员们纷纷围向福伦父子道贺。尔泰草草应酬几句,便向福伦告罪。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换,步履匆匆地往宫门狂奔而去——他要第一时间赶往凝晖殿,亲眼看看永熙!
而此刻的凝晖殿内,也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皇上派来的传旨大太监,正捧着明黄圣旨,笑吟吟地站在殿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爱女固伦公主永熙,聪慧温婉,性行淑均,承皇家教养,德容兼备。朕甚爱之,不忍其受半点委屈。今特赐婚:二等镇国将军福尔泰,尚固伦永熙公主为妻。
尔泰忠勇果敢,堪托终身。望永熙婚后与额驸琴瑟和鸣,同心同德,共享太平。朕与老佛爷,皆为你之坚实后盾。尔等当互勉互持,绵延子嗣,以慰朕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永熙跪在接旨的软垫上,双手高举过头顶,眼眶早已红透,声音颤抖着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永熙……谢皇阿玛隆恩。”
太监见她接了旨,立刻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极有眼色地说了句吉祥话:“公主殿下大喜!奴才还要赶回养心殿复命,就不打扰公主殿下,奴才告退。”
说罢,太监带着随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巧的是,他刚跨出殿门,正撞见一路狂奔而来的尔泰。
尔泰连朝服都来不及换,步履匆匆,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急切与狂喜。见太监出来,他猛地顿住脚步,微微侧身让开,虽喘着粗气,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仪态,朝太监郑重一拱手:“多谢公公。”
太监哪敢受他这一礼,连忙侧身避开,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压低声音道贺:“二公子大喜!奴才刚给公主宣完旨,您来得正是时候,快进去吧!”
说罢,太监带着随从轻手轻脚地下了台阶,还十分贴心地从外面将殿门轻轻合上。
尔泰连通报都顾不上了,一把推开殿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永熙身上,满是狂喜与珍视。
“永熙!”他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连呼吸都未曾平复,“朝堂之上,圣旨已颁!皇上封我为二等镇国将军,赐婚……赐婚让我尚你为妻!我们终于名正言顺了!”
永熙原本还端着公主的仪态,听到这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道沉甸甸的明黄圣旨小心翼翼地交还给身旁的贴身宫女,眼眶瞬间红了,却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她不顾宫女的注视,提起裙摆向尔泰跑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声音颤抖却坚定:“尔泰,我们……真的成了。”
尔泰紧紧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成了。永熙,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