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林发现,自己麻烦大了。
从醒来后过分的虚弱开始,这具身体似乎便走上了一条更彻底的背叛之路,而这次他甚至不能用发情期开脱。
开始的几天,他没黑没白地嗜睡,睁眼是Alpha那张讨厌的脸,闭眼是搅成一团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在孤儿院的童年,梦见那个金发男孩的死,梦见一个把自己伪装得无比深情的海德利安,梦见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也做别的梦。
梦见他取代了被带走的金发男孩,在凌晨被保育员叫醒,一只冰冷枯槁如鬼爪的手牵着他,走向一辆暴雨下的黑色轿车。
梦见他因为分化为Omega被军校开除,因为一场并非出于他意愿的欺骗而被判决进入帝国疗养院服务十年。
梦见阿德莱德强硬地揽着他的肩膀,带他盛装走入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无数张看不清面孔的脸的环绕下,皇子单膝下跪亲吻他的手背,为他戴上黄金打造的枷锁……
……还有一片陌生的星空下,他被什么人背在背上,仿佛沿着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往前。
那人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低头时,他想,这个角度他可以轻易扭断对方的脖子,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但最后他也没这么做。
那双杀人的手虚虚环绕着那个人的肩膀,握紧又松开,他放松了身体、趴在那人稳固温暖的背上。
头顶的娜塔莎尘埃云呈现一种陌生的轮廓,这里不是帝国。
第四天,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希林想让秦岚别再像个照顾学龄前儿童一样喂他东西吃时,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就涌上来。
他打翻了碗,差点摔下床,被秦岚眼疾手快地扶住,然后吐得撕心裂肺、昏天黑地,像是要把内脏也一并吐出来一样。
秦岚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当希林的呼吸终于恢复平稳,秦岚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不知道多久。
事已至此,秦岚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对怀里的Omega说:“这样下去不行,我得送你去基地的疗养部门……”
没想到希林陡然一僵。
感受到这一变化,秦岚下意识地住嘴,就感到目前明明虚弱至极的Omega居然像是回光返照一样,靠着他自己的力气从他怀里撑起身子,和秦岚面对面对视。
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现在更是极为苍白,一双眼睛像是夜里烧着的鬼火,盯了秦岚十几秒后,这几天说过的话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的Omega居然主动开口。
他说:“抱歉,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秦岚一愣。
Omega贴过来,那张极为漂亮的脸在秦岚眼里放大,直到他只能看见那抹摄人心魄的蓝。
一个柔软而干燥的东西擦过秦岚的唇角,接着,Omega用侧脸贴上他的侧脸,撒娇似的慢慢蹭了蹭。
这个距离上,两个人完全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希林的呼吸带着莫名的颤抖,他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原谅我,好吗?我……不想去疗养院。”
在医生不要刺激病人的嘱托下,秦岚最后还是没有强行带走希林,只是长叹一声,认命地打扫了现场。
在更换弄脏的被子时,刚刚还乖顺的Omega突然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一只手抓着被子的一角不让秦岚带走它。
秦岚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好声好气地哄了一会,黑发的Omega终于一点点松掉了手上的力气。
秦岚顺利把脏被子掀开,然后再一次僵住。
他不是个有闲心和审美去纠结床单花纹的人,却也不想让自己的家看起来像是医院病床一样白茫茫一片,便偷懒买了一大堆看起来甚至有点幼稚的浅色系床上家具。
浅色系布料的坏处,就是什么东西撒上去都会变得极为显眼。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却不容忽视的奇异气味,像第二性别刚刚分化,新鲜滚烫的血肉花一样绽开又闭合,给路过的爱丽丝打开通往不思议国的门径。
像是有人在床上撒了一杯水,透明的水迹压在帝国少校的身下。
他低下头,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这个角度,秦岚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着的嘴唇。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是个事。
他只能干笑一声:“没事,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呃,这个我也一并拿去洗了,你不介意吧?”
Omega没理他,只是并起腿来,从那个地方挪开了。
秦岚很快拿来了刚洗过的床单和被子,以及一个奇怪的包裹。
Alpha把他搬到一边的椅子上,铺好床单,拆开包裹,抖出一大张轻薄的白色护理垫料。
发现Omega盯着自己,他干笑两声:“……将就一下,家里真的没有床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