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走不走,你就坐吧!我自己回家吃饭,饿死你。”
戚姮骂骂咧咧地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还是坐在那不动。
后煜坐到天黑也没把戚姮等回来。
他仰头看看已经亮起繁星的夜空,这里比汴京看得更要真切。
月色如水,地面波光粼粼,浪花翻涌间映亮了他的脸。
再低头,面前站了几个小孩。
“诶,那男的。身上有钱吗?”
其中年龄最大的男孩喊了一句,看着得有十四五岁,身后一堆复述他话的小的,最小的只有八九岁左右。
后煜还没等站起来,这群小孩就已经把他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
“把钱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交钱!”“打劫,你最好识相点!”
“……”
这里是边境,有人长波斯模样,就有人长混杂出来的模样,还有的完全是中原人。
后煜看着这一堆,眼花缭乱的。
波斯人无一例外的长得高,单看领头的这个,就不像个十四岁孩子。
他扛着农具,往后煜面前一杵,打量着看他,大有种不交钱就抽过来的架势。
后煜眨了眨眼。
干农活长大的孩子不比他力气小,这么好些凑过来,又胜在人多。
何况有些孩子手里还拿着家伙事,他的锄头被戚姮带走了,真打起来,胜算不大。
他慢慢站了起来,打算息事宁人。
可摸索了全身上下,一无所获。
后煜抿了抿唇:“没钱。”
“没钱?!”领头男孩惊呼一声,挥手下令:“我不信,给我搜。”
他们一拥而上,后煜被抓着腿脚,几双手迅速搜过他能藏钱的袖口和腰间,果不其然,空空如也。
扭头对领头男孩说:“老大,真没有。”
他道:“一个铜板都没有?”
“没有。”
他啐了一声:“真是个穷鬼。”
后煜:“……”
领头男孩摸着下巴,又下令:“那就,把他衣服扒了。”
“什么?!”后煜陡然拔高音量,实在没想到还能这样。
底下小孩也真听他的,又是一堆手伸了过来,开始扒他衣裳。
“等等……!我让家里给你们送钱!”后煜刚要阻止,手就被三四个孩子拉住了。
“别脱我衣服啊?等一下!我再找找有没有钱……等一下!”
他还想挣扎一下,奈何小孩实在太多,七手八脚箍的很死,压根不听他说话。
领头男孩掏掏耳朵:“当我傻啊?真让你回家了你不得找人揍我们?”
后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裳离他而去,风一吹,缭乱的发丝扬起。
他站在原地,无尽的凄凉无助。
这几个小孩说坏吧,也不动手。纯打劫,只抢衣服,还好心给他留了条裤子。
说不坏吧,正常人也想不到抢这个。
他站在风中凌乱,眼见他们抢了件衣服就满意了,更是莫名其妙。
领头男孩放下狠话:“下次再让我碰见你,就不是衣服这么简单了。”
随即互相簇拥着扬长而去。
……
戚姮一晚上都在后悔把他扔在那。
后煜不在,家里要她来做饭。做饭就算了,做好了没见他回来,还得出门把人请回去。
就多余跟他犟,他上辈子绝对是头驴。
戚姮刚走到,迎面撞见后煜抱着胳膊,失神地靠着树干,活受了很大打击似的。
待走近了一瞧,也就还剩条裤子了。
戚姮停在他面前,问:“你热啊?”
后煜听见熟悉的声音才仰起脸,动了动嘴唇,失魂落魄地:“我被抢劫了……我的衣服被抢走了。”
“只有衣服?没有别的?”
“没有……只抢了衣裳。”
戚姮险些笑出声来。
她绷着唇憋了很久,才勉强忍住。
“我都说了不要跟我无理取闹,外面坏人很多的。除了我,谁还对你那么好?谁还天天保护你?”
“让你老是跟我置气,一生气还喜欢往外面跑,现在好了吧!遇上坏人被抢了。”
后煜还以为能听到几声安慰,闻言,双手缓缓捂上脸:“我被几个小孩给抢劫了。好丢脸啊。”
戚姮沉默片刻,过去薅他起来,他还是一个劲说丢脸,不愿意睁开眼睛。
“不丢脸,这的孩子比头牛都壮,打不过很正常。”
他果然好多了:“真的吗?”
“真的真的。”
戚姮说:“但你下次再这样,遇见的可就不止孩子了。我没有吓唬你,万一劫匪找不到钱,恼羞成怒把你杀了怎么办?人命最不值钱了。”
“可是,被大人抢也就抢了,连小孩都能跟我动手。”他又捂上了脸,“真的好丢脸啊。”
“好了,好了。真不丢脸。寡不敌众嘛。”
戚姮亲了亲后煜的眉心,安慰了许久才勉强把他哄好:“以后还一个人在外面瞎晃悠吗?”
后煜攥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就是,早这么乖不就好了。”戚姮拉着他回家,“走吧,不想这事了。大不了回家再换身衣裳。”
后煜老老实实跟着戚姮走上回去的路,歪头问:“你不帮我找他们算账吗。”
“孩子而已,不计较了,反正你又没丢东西。”
“噢……”
·
半个时辰前。
“诶,小孩。”
戚姮刚做好饭出门,从后喊住了刚忙完农活、三两成群要回家的几个小男孩:“我跟你们商量件事,成不成。”
被她喊住的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半天,才倒退回来,试探地问:“什么?”
戚姮环着胳膊,神秘兮兮地:“多叫几个你们的小伙伴,去帮我抢劫个人。”
“抢劫?”“抢劫!”
这几个小男孩瞬间炸开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大的那个被推出来,连忙摆手拒绝:“不行!抢劫被官抓了,要蹲大牢。”
“给你钱。”
这次他答得飞快:“可以。”
“什么?”“不是说好拒绝的吗?”“不行不行。”
戚姮又说:“谁去谁有钱。”
瞬间他们又改口了:“我要去!”
这几个小男孩又哗啦啦喊来了一大群孩子,戚姮粗略一扫,至少有十几个。
她组织好纪律,排好队,让他们挨个来领钱。
她拆开吊钱,一人给十个铜板。
这么些铜板足以抵这个小村子一家人一天的饭钱了,当零花绰绰有余。
“拿好了啊,丢了概不负责。”
戚姮边分边嘱咐:“等会我给你们指人,别打他,也别真抢他的东西,吓唬吓唬就行。就……把他衣裳扒了。”
最大的那个小男孩疑惑极了:“为啥啊?我第一次见到抢劫抢衣服的。”
戚姮分完钱,一声叹气,演起来了:“哎,其实。他是我家官人。天天在外面不务正业,晚上也不回去,害得我们孤儿寡母守着饭菜,迟迟等不到人。菜凉了都不回来!”
“我就想吓唬吓唬他!天黑了让他赶紧回家,别在外头瞎晃悠。”
那男孩懵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们想想,你们能接受爹爹天天不回家,自己和娘孤零零守在饭桌,还非要等他回来才能吃饭的日子吗?”
他们对视一眼,齐刷刷摇头。
戚姮满意点头:“这就对了,帮姐姐个忙而已,这是好人好事呢。”
“只要你们不打人,不真抢他的东西,就不会蹲大牢。”
“待会呢,要先演演戏。不要一上来就扒他的衣服,先假装抢钱,但发现他没有钱……你们懂吧?你们这么聪明一定能听懂。”
他们又齐刷刷点头:“听得懂听得懂。”
“去吧。”戚姮靠着树,指完方位后静等结果,“扒完了记得再来找我,还有奖励。”
……
“扒完了!”
几个小男孩一起拿着衣裳在戚姮面前展示成果,她看过以后,的确是后煜身上那身。
脑中突然浮现出了后煜被抢的那个画面,笑了半天才掏出随身随身携带的糖块分出去,衣裳也让他们拿走了。
她刻意等了一会,才向后煜那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