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面无表情倒退回来,还给后煜:“你这孩子还学会开玩笑了。我不要了。”
后煜百口莫辩。
戚姮让他继续坐着晒太阳,拉着戚砚跑去后花园,躺在草地上,她才捂着脑袋长舒一口气。
戚砚刚从北边军队回来,脸上吹了一层风沙,脸没洗衣裳没换,见戚姮有心事的样子忍不住问:“怎么了?案子查不出来,压力太大了?”
戚姮扭头,直直盯着戚砚。
“难道想你老爹了?”
她目光幽幽,还是不说话。
戚砚被盯了半天,实在受不了地搓了搓胳膊:“到底怎么了,怪瘆得慌的。”
戚姮说:“我辞官了。”
戚砚也没什么反应:“辞就辞吧,一堆破事影响心情。”
“还有,”戚姮话到嘴边,脑袋更疼了,“你听了别激动。”
“还有什么比赵繁英的孩子出现在这更奇葩的?”戚砚向后瞅了一眼,“他长这样,没法留才送来让你养了吧。”
戚姮:“赵文则,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
戚砚怔愣着转过脸,惊疑诧异震撼各种情绪在他脸上呈现了个遍,沉默了好半晌才否认:“不可能!你娘跟我说她就只怀了一胎,就你一个。况且赵繁英是她亲哥哥,怎么可能。”
戚姮大惊:“你也知道舅舅是我娘的亲哥哥?为什么你们都说是堂哥。”
“我当然知道了。亲哥堂哥反正都是你舅舅,没什么区别。”
“就我不知道?”戚姮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我活得跟个傻子一样。这到底什么情况……?我的头好痛。”
她一边嚎一边翻滚,抱着头,控诉全天下都在骗她。
“快跟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戚砚向后撑着地,腿被她滚动着撞来撞去,略微一回忆,就想起了往事:“当年,你娘前脚进侯府,赵繁英装成郎中后脚混了进来。”
“你娘的病自小带着,时常发作,需要郎中时时调养。他俩一见面,你娘给他打掩护,就让赵繁英留了下来。”
戚姮三两下又滚了回来,停在戚砚身边,仰起脸认真听。
戚砚冷笑了两声:“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娘进中原自己改了名字,叫明蝶香,赵繁英混进来后说叫明殊。我跟个傻子一样还觉得这么巧,都姓明。”
“结果你娘就是用她哥的名起了个姓。瞒不下去了才跟我说是堂哥。赵繁英原名叫……独孤明殊。”
“一开始,你娘也不知道这是她亲哥哥,是后来在波斯恰巧遇见解檀,他了解内情,才跟你娘说了真相。”
戚砚又告诉戚姮另一个全新的版本:“永懿公主当年生的是龙凤胎,因着当时波斯国师有预言,说她的孩子要是登上王位,能助波斯一统中原。”
“先出生的是赵繁英,男孩,她怕预言成真,非要解檀摔死。解檀不忍心,塞去了当时五王子府中,顶替了原本的独孤明殊,才让他活了下来。”
“什么?!”戚姮惊呆了。
这流程跟前几天几乎一模一样。
戚砚点点头:“就是这样,解檀亲口说的。”
“解檀还说,公主不是真的爱上了独孤尧才去的波斯,是她看不得西北边境连连受挫,在独孤尧进京谈和时主动找上的他。”
“太后就这一个女儿,不愿意她去波斯,公主就背着她跟独孤尧跑了。不想让她背上骂名,太后才宣称她薨逝于宫中走水。”
“波斯的国力几乎被独孤尧一人撑了起来,他是个军事人才。公主也很厉害,嫁过去后在独孤尧与前朝之间挑拨离间,栽赃嫁祸,扰乱了他的政治根基。神不知鬼不觉地彻底把他从权力中心拉了下来。”
“差不多就是在那以后,独孤尧的位置被人顶替,波斯军队节节败退,再也打不过中原了。”
“她部署好了一切,临到最后策反最废物的五皇子篡位,为他一路扫清障碍敞开大门,所以这个草包才能登上王位。”
戚砚摊手:“后来的你就知道了,太子府被五皇子政变给抄了,独孤尧被公主杀了。她想要斩草除根,还是赵繁英跑过去,才把你娘给救走。”
“公主这种人物,极具帝王风范,并不会在乎孩子的死活,所以你娘一直都不知道还有个兄长的存在。只以为赵繁英救她是想进中原当皇帝,要她协助。虽然……有一部分是这样,但没办法否认如果没有你舅舅,以她的病情根本活不到二十岁。”
赵勉比着这个妹妹而言,像个废物中的废物,纯粹是其他皇子都死了才轮到他皇帝。
他压不住朝臣,就从心底里害怕,一通毫无章法的政治措施,害臣子害百姓,成功把南边害得起义军不断。
当年先侯和戚砚轮番跟赵勉玩心眼子,一个装傻充愣一个反复试探。连仗都要打着留着,就怕打得太顺遭猜忌,打不赢觉得没用顺手灭了,一下子把仗打完,等待的也只有被清算。
以这样的国情,但凡没有永懿公主在西北牵制波斯,截断了他们要与北凉结盟的可能,北边率军攻至汴京城下指日可待。
戚砚拍了拍她的脑袋,将呆愣的戚姮拍回神来:“简单来说就是。他俩一个顶替独孤明殊,一个顶替独孤若雪,亲兄妹以为是堂兄妹假装亲兄妹。就这么简单。”
戚姮消化着繁多又复杂的信息,枕在戚砚腿上,仰头望天,若有所思。
血缘稍微有些疏远的堂舅舅突然变成了亲舅舅,好像……也没感觉出什么太大的变化。
“波斯和亲时随便挑了个公主,就把你娘嫁来了。太子府灭后,她每天都在等死,并不在乎这些,但赵繁英偷偷跑来汴京,想混进东宫,毒死太子带她走。”
戚砚嘿嘿一笑:“结果半路我把你娘抢走了。她呆了几天,觉得我还不错,等赵繁英混进来也不让他对我动手。为家里查账的时候瞧出端倪,还帮我们挡了赵勉筹划的灭门之祸。”
“你娘这个身子,出生被说活不过五天,解檀拉扯到十五岁,你舅舅又续到二十五岁。实在撑不住了,临最后,想为你找个可靠的家,才把你留给了我。”
戚姮四岁才被带到了戚砚面前,在此之前,一直都是赵繁英在照顾。从襁褓婴孩到咿呀学语,再到走路写字,会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舅舅。
即便后来他翻身做到皇帝,也没有改变,三天两头找侯府要人,接进宫研究戚姮的病,不断试药治疗,才得以在十岁那年根治。
多少皇帝连对自己儿女都做不到这样。
戚姮想了想,除了刚回来的时候跟他置气,他还从来都没有那么吓唬过人。
“你娘跟我说她就你一个姑娘,再也没有了。文则不可能是她的,怎么可能。”
戚砚说着,突然双手抱头嚎了起来:“怎么不可能……她之前还跟我说没有你。你娘都死十二年了,又冒出来个十九的闺女。”
戚姮:“……”
“哎呀,爹。是双生子,我跟文则是双生子。”戚姮推了推戚砚,“就是长得稍微有些差距的那种双生子。”
戚砚的嚎啕声突然止住。
“前几天贤妃娘娘生产,舅舅把这些都告诉我了。”
戚姮支着脑袋,面露迷茫:“他说我娘身体不好,不能生产。想让她堕胎,她不愿意,为此吵了架,我娘就赶他滚,直到生的那天才肯见面。”
“当时只生出一个她就因为失血太多晕了,再拖下去母子俱亡,舅舅才为我娘开刀,铤而走险,剖腹取子。”
“他很生气,因为他也觉得我娘要死了,一气之下把我和文则都送去了外头的庄子。我娘昏迷了一个多月,某天居然醒了,他就说孩子没救活。”
戚姮又叹气:“所以我娘真的只知道文则的存在。”
“这样啊……”戚砚庆幸地拍拍胸口,“还以为你娘又骗了我。”
一胎生一个也是生,生俩也是生,当年能接受这个,顺带着也能接受另一个。
他庆幸完就觉得不对了:“赵繁英怎么想的?他为什么只把你交出来?他什么意思?”
“我也问了。”
戚姮眉宇间的郁气并没有因为把心事都说出来而消散,稍稍停顿后,道:“舅舅知道自己的身世,恨,小时候就想把我娘杀了。混进太子府时就想这么做,一见面,没舍得。反倒救了她回去。”
“但那股气没散,就发誓不让我娘知道她还有个女儿,想报复她。”
“……”戚砚匪夷所思地,“神经病。”
戚姮想想赵繁英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都哭笑不得:“送我来也是为了挑拨你们两个的关系,这样我娘就不好受,结果你闹了两天就不闹了。”
戚砚:“我就说他一天天不安好心吧!你还跟他那么亲,他就是来拆散我们这个家的!”
戚姮:“其实我觉得呢,这很正常。任谁看见我这么聪明可爱漂亮善良懂事乖巧的小女孩都会想认来当女儿呢,是不是?”
她在戚砚怀里蛄蛹着卖了个萌,接着就听他说:“我生都生不出来第二个跟我一样自恋的姑娘。”
他连忙又道:“不对,比我更胜一筹。”
戚姮晴天霹雳:“……你怎么能这样。”
戚姮从小就知自己的亲爹不是戚砚,当年在波斯边境遇上,回来后为了合理,硬改把年龄小三岁,十九说十六。藏在侯府,也不见人,就说体弱。
直到今年彻底看不出多大了,虽生得没有十六那么稚嫩,但也不是不行,波斯人长得就是快些,才让她真的出现在大众视野。
看着戚姮从那么小一个长到现在,戚砚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这么点。”戚砚比划,“知道我不喜欢你,你也不搭理我。你娘让喊爹,你非要喊哥。”
“后来咱俩掉下黄河,冲到村子里,我连我叫啥都忘了。你记得,一直让我去找军队,还改口喊爹,就怕我把你扔下不管了。”
“那时候你着凉生病了,得先给你治病,带着你当了一阵子土匪。直到你娘找过来,你立马翻脸无情,又叫我哥。”
戚砚笑了半天:“我真没见过这么记仇的小孩。等我全想起来,什么亲不亲生的,也没啥意义了。我和你正经聊过一次天后,你才开始慢慢跟我和解。”
“是吗……”戚姮尴尬地摸摸鼻子,“我都不记得了。”
戚砚量她也不记得了:“你那病不好治,赵繁英用药猛,副作用大。七岁之前的事应该都挺模糊,或者干脆不记得了。”
确实是这样。
包括戚姮无论怎么想,都鲜少能想起亲娘长什么样。
一直都是他们两个说,说她站在这就能看出亲娘是谁,长什么样,连眉心红痣都一模一样。
戚姮才抱着镜子,试图复刻娘亲的模样。
她撑着下巴发呆,忽然呢喃一句:“那文则记不记得呢。”
戚砚认真想了想:“如果文则没被赵繁英刻意喂药抹去记忆的话,大概率记得。”
“她记得……”戚姮心情更复杂了。
“你是怎么想的。”戚砚瞟着魂不守舍的戚姮,问道,“还有外头那小孩,是什么情况。”
戚姮叹:“舅舅没法养想摔死,我看不下去,就把他抱了回来。”
戚砚表情讪讪:“……我现在相信你舅舅是永懿公主亲生的了。”
她扯了扯唇角,笑不出来:“我的话,得去波斯。”
“你……”戚砚瞳孔地震,颤抖了许久才把话说出口,“你要去找亲爹了?不要我这个后爹了?”
戚姮很无语:“是去找文则。她去波斯了,我要去找她。”
“吓死我了。”戚砚这才如释重负,“你娘给你留了封信,她说如果哪天你要去波斯的话再拿出来。待会我给你找找。”
“还有,”戚砚向外扫了一眼,“那个小解,我好像认出他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