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煜嗫嚅着嘴唇,从唇角挤出几个音节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戚姮深呼吸一口气,不急不缓地开口:“玄乎着说,是直觉。我一直知道是你做的,不然那天我打你干什么。”
“能解释地说,你出现在开封府的时间太巧。而且你知道那个密道,连机关都会操作,这都能与后来李在溪的指控对上。你才是最可疑的那个。”
后煜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半分实质证据都没有,只是来诈一下?
早知道不承认了……
戚姮眼睛微眯,就像看懂了他的意思,又说:“开封府全体都在给李在溪作伪证,我怀疑过是他另找个了波斯人,伪装成我出现。我让人在宁淮府外驻守很久,终于逮到他把尸体运出去了。”
“他确实准备了一个波斯人。照你说的,他想把赫连般若杀了,人却跑了。所以这个波斯人,可能没用上。另有人把她放跑了。”
“今上午我又审了一遍赫连般若,她见到我第一句,就骂我虚伪。明明给她放了出去,还要再抓回来。”
戚姮“啧”了一声:“还有啥想不明白的,这世上能伪装我的人只有赵元。”
后煜面色一僵,瞪大眼睛盯着戚姮,半晌没说出话。
“你有什么辩言?”戚姮伸手示意他说。
“……你应该怀疑公主,是如何想到我头上的?”
戚姮笑了笑,就知道他会如此狡辩。
“夏怀微前几天喝醉了,说赵元把他踹了,因为他要害我。能跑去跟赵元告夏怀微状、还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你还有谁?”
这还没完,戚姮继续道:“还有你发冠里藏的药,跟那天衙役酒中掺的东西,包括你后来‘劫狱’下的药,一模一样。全都出自陛下之手。”
“他药房研究出的东西都有一个特性,摘我家花园里的决清子做引。别人闻不出来,但我对这个特别敏感。”
“除了是赵元给你的,难道是陛下给你的?”
后煜辩无可辩,始终沉默不说话。
“所以你和赵元肯定认识。且,你是真的在给赵元做事,赵初反而是被你耍的团团转的那个。”
“……”
后煜无比震撼于她查到了赵元头上,平常还能表现的跟没事人一样。
戚姮无论发现什么,做了什么,回到家统统不表现。
除了家长里短别的也不说,后煜进门这么久了,连她的字叫“草蛾”都是在牢里看到了她刻的。
发冠什么时候被她摘走了,不知道。迷药的材质又是什么,听不懂,给了就用了。还有更多的,后煜统统不知道。
她居然默默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查明白了……
戚姮看着他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想张嘴又无可反驳的模样,就知道事实与自己的推测大差不差。
“让我串一串。依你的性格,只愿意给帮过你的人做事,尤其是管过有关国公府的事。”
“差不多……你还住在青衣巷的时候,刚进朝堂口袋空空,国公府却要收你住的宅子,是赵元给你找了的住处吧。”
后煜的表情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了,他刚抬起手,又被戚姮按了下去。
他现在的表现活像个无法抵抗命运捉弄的可怜虫,看得戚姮没忍住笑出声:
“啊……我猜到这个是因为。我给你去还债,赵初第一反应很懵,就像不知道什么宅子。他可能以为这是你的临场发挥吧,倒也没说什么。”
“这几天我又发现,你对伺候的女使小厮都很抵触。我安排在碧水云庭的人全都被你安排打扫院子去了,屋里不让进……你家没有人伺候,不是你说的没钱,单纯是你不喜欢。”
“但你确实很穷。赵元给你宅子又不可能要钱,所以是你发了俸禄非要还给她,对吧?”
后煜小声狡辩了句,睁着眼说瞎话,自己都突然笑了。
“你看你,回回演着演着就演不下去了!”
戚姮推了他一把,从刚认识就觉得他演技差死了,见一次想笑一次,现在又笑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爱用你当卧底。”
“演赵初足够了……就演不了你。”
后煜揉了揉笑僵的脸颊:“大多数人都会自我怀疑,即便起了疑心也能糊弄过去。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就只相信你自己,特别坚信。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她意味深长道:“我还知道更多呢,你想听吗。”
“……呃。”
“比如,你为什么会来纠缠我。”
戚姮捏着他的肩膀,十分丝滑的将所有大差不差讲述了一遍:“是不是赵元管不住解烺,想让你来找我,让我护着你。恰巧,赵初也找上了你,要你来害我。”
后煜恍惚不已:“这又是怎么猜到的。”
“赵元都愿意帮你了,肯定不会放任解烺不管,但她应该不抵秦小公爷有实权,解烺不害怕,有心无力。但是,有个什么人都敢揍的我。”
“再加上赵初不老实,想往我身边安插眼线,赵元不可能干看着他害我,就顺水推舟,想办法让你顶替了这个位置。”
戚姮点头,对自己能捋清这些感到欣慰:“简单来说,你看似做了很多坏事,实则没有一件对我造成影响。甚至连放跑赫连般若也没有她真被杀了麻烦,绝对被赵元嘱咐过。”
“这个,”后煜支支吾吾地认了,“确实是这样。”
“公主说不把火烧到你身上,你才懒得查这么明白。她就装成了你的样子,要我打开地牢,先送赫连般若离开。”
戚姮好奇问:“为什么要我查这么明白?”
“她在等你自己发现赵初有问题,只有你亲自发现才行。这样长记性。”
“……”倒还蛮符合赵元的作风。
戚姮还没完:“我猜到你和赵元认识,是因为我发现李拭镜是你搞死的。”
后煜听完这么多都麻木了,闻言心跳停滞了一瞬,惊恐地看着戚姮。他慌忙蹬着腿想跑,被戚姮给死死拽住,无法移动分毫。
“你跑什么,我又不告发你。”
戚姮搞清楚了这些,通体舒畅,语气都轻松不少:“虽然你已经很努力在模仿李拭镜的字迹了,但据我观察,你写字有个特点:撇捺容易起钩,偶尔还有向下斜的小拖尾。”
“这是波斯字体的轨迹。我只见过三个人这么写字,我娘我舅舅,来汴京还带着这个习惯。其次是我老师,解檀,教我写字时总有要划下去的冲动。专门叮嘱过他那样写不规范,要我去临摹字帖,别学他。”
戚姮摩挲着下巴思考:“这么拙劣的伪证能被掩盖,肯定是官家装着不知道了。我就想,到底是谁为你求情他才会轻轻放下。然后我就想到了赵元。”
“你写字有波斯的风格,我猜这才是赵元愿意帮你的原因,具体还没猜到。官家不仅没追责,还升你当上了太府卿……”
她说:“你很复杂啊。”
“……”
在戚姮将这些挑明之前,后煜一直以为是赵初掩盖的很好,才把赵繁英给糊弄了过去。
结果她说是皇帝装着不知道。
后煜张着嘴,脑子里一团浆糊,眼前虚幻飘渺,什么都理不清。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他转动着眼珠瞄向戚姮,坦白后就跟没穿衣服上街裸奔差不多,淡淡地尴尬弥漫在空气中,两人之间。
后煜揪着衣裳布料扯来扯去,见戚姮不像生气,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开口:“我错了……”
“别吵,我在捋逻辑。”
后煜:“……”
他慢慢爬了起来,试探着挪动到戚姮身边,歪头靠在她肩上,抱着她装鹌鹑,果真安静地没再说过一句话。
赵元让他去纠缠戚姮前嘱咐的不多,就说了最关键的几点:卖惨,少问,和听话。
赵元的确是这世上最了解戚姮的人,早就猜到很快会被她识破,安排后煜点到为止,就配合做了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再多的全都装聋作哑推脱掉。
她说,只要平常表现老实点,等戚姮查清也不会追究。
后煜瞥了好几眼戚姮的表情,丁点异常都没有,不由得缓缓松了口气。
“我问你,赵元一开始是安排你做什么的?”
“额,”后煜挠了挠脸,“夏瑾带着目的接近她,她反手就要我混进赵初阵营里面,探消息。”
戚姮点头,差不多跟猜想的一样:“赵元很早就发现赵初不对劲了?”
“好像……是吧。我不知道。反正赵初并不老实,他每天都在为真正登基那刻做准备,把谁都当假想敌,提前铲除异己。”
“公主发现赵初的手伸向侯府以后,故意向夏瑾暗示了你的喜好。其实是按照我描述的。”
后煜补充:“她不想让赵初伤了你,想让因素可控些,就等着夏瑾找上我了。”
戚姮又沉思好久,忽然笑了一声,突兀地响在耳边:“赵元心中一直是我更重要。”
“我也是。”后煜戳了戳她,“你最重要。”
“去你的。你心里是你小命更重要。”
戚姮不同他继续拌嘴了,支着下巴,如释重负:“都查清了。我也该去哄赵元了。”
“其实她可好哄了,我去把官辞掉,卖几天惨,她肯定就原谅我了。”
后煜错愕极了:“你要辞官?”
“辞了官,皆大欢喜,不是吗。”戚姮扭头问,“何必再绕这么一大圈,把所有人都搅和进来。乱成一锅粥了,搅完才发现,就这么简单点事。”
“……”
戚姮不以为意:“一个官而已,如果我不失去点什么,哪有惨给赵元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