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流舍辟出了个新的寝居。
本就是完善好没人住的空房子,打扫了一番,叫人去后煜家中把该带的都带来,再往里头添些必需的物件,碧水云庭就成了。
“女使留八个,扫扫庭院,打打杂就行。生活起居他自己习惯了,够呛让人伺候。”
戚姮一手端着刚带回来的冰酪,翻阅着花名册迅速交代,生怕它化了:“侍从一个,跟着上下朝。别的也用不上,就这样吧,到时候缺的话再调。”
管家的张妈妈应了是,拿着圈好名字的册子出去安排了。
呼延绰与她擦肩而过,正要迈步进来。
这个天卖冰酪的实在太少,戚姮差人寻了好久才在犄角旮旯翻出来,她看着手中的瓷碗两眼放光,坐下拿起勺子开吃。
呼延绰双手一拍桌子,跑得急匆匆地:“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但你一直不回来,我就吃完了。”
“我蹲大牢去了。”
戚姮终于是见着这小公主了,大体瞧一眼,她过得是挺滋润,都长胖了不少:“去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
“哦好。”
呼延绰左右看来看去,确定没人后才转身回去,边走边说:“为什么会蹲大牢?你犯错了吗?”
戚姮:“有小人害我。”
“还有那边的屋子,有人要住进来了吗?”呼延绰继续问,“他是不是不想来,然后你硬把他驯服了呀?我刚刚看见他一直坐在床上不动,好像是生气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土匪强占良家子还强迫人家似的。
戚姮摆手:“让他静静,过会就好了。”
“噢。”
戚姮问:“知道我叫你来是因为什么吗?”
呼延绰一板一眼思索道:“是不是你想我了?我都想你了。”
“……”戚姮咳嗽了两声,“还有,还有别的。”
“还有……?”呼延绰实诚摇头,“猜不到了。”
戚姮也不废话,从袖中掏出信件,摊开在桌面,指着它道:“我的人说,军队快回到开封的时候,你被军医查出了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呼延绰呆呆的表情并未出现任何变化,等着戚姮说完。
“当时负责照顾你的何指挥军选择隐瞒,并未上报给我,也没有做主拿掉你的孩子,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是有孕在身。”
戚姮垂眼看向她的小腹:“原本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爹。可现在我就有点想不明白了,既然怀着孕,为什么还要三番两次潜进我爹的房中。”
“我不反对你想生孩子,但你要是想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就未免有点太拿我家当冤大头了。”
她眨了眨眼,戚姮也眨了眨眼,两个人面对面着眨眼,疑惑着想问她要个说法。
“孩子早就被我堕掉了,我现在没有怀孕。”呼延绰起身,拍了拍肚子,“你看,不然早就显怀了。”
戚姮难以想象:“你自己堕的?”
“当然,我会医。”呼延绰道,“况且我都不知道那孩子的爹是谁,万一是我哥哥的……不行不行,还好是流了。”
戚姮捂着嘴,无比骇然:“你?呼延达旦?”
他们不是兄妹吗?
呼延绰面色如常,将事情娓娓道来:“我很早之前就不愿意留在北凉了,正好我哥哥打仗需要女人,在行军途中去拉拢各方将领。我就找上了他,等着挑个好时机,在离中原最近的时候逃跑。”
“他有时喝醉了,不记得我是谁。说了也不听,所以就。”呼延绰耸肩,“反正跑出来了,他也死了,我还挺高兴的。”
戚姮愣愣地咬着勺子,信息量太大,有点缓不过来。
“那……那你潜进我爹的房间是?”
“他长得有点像我救下的中原男人。”
呼延绰双手托着腮:“平常不像,可一到晚上看不清五官的时候,轮廓特别像。十五岁的时候我跟他拜了天地,说好一起跑,突发战乱,又冲散了。”
“我找不到他,有时候又想他。回来后想嫁给定远侯,这样就能日日看着了。没成。前几天,我又想他了,就想跑去偷偷看几眼。”
呼延绰说着还极其惋惜:“但是侯爷太敏锐了,我刚翻进去他就醒了!”
戚姮:“你不是说什么不能改嫁,父死子继……”
呼延绰“嘿嘿”一笑:“我骗你的,我压根不守那个。但要是不说,你肯定把我送给皇帝了。”
戚姮:“……”
“你要是不信可以喊郎中来,我现在绝对没有怀孕。”
“怀没怀……都没事。”戚姮神色复杂地摆手,重点本就不在这,是动机。
这公主说话有一种魔力,能让戚姮疑心病这么重的人都轻易放下了戒心,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话的真假。
即便被骗过一次,戚姮依旧下意识选择相信她的话。
提起她的初恋,呼延绰兴奋极了:“陈绪真的没有骗我,这里比北凉好玩多了。在家我还要打猎,喂羊,在这里睡觉就行。”
“你不是说你不会武吗?”戚姮扶额,“又是骗我的。”
呼延绰:“嘿嘿。”
怪不得捡到她时是现场唯一的活物。
怪不得一点也不恨杀害她哥哥的“罪魁祸首”。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你的名声很响,我在营中就听说了,哥哥说,对面燕军有个副官是女人,权力很大。跟别的将士不同,既不屠城,也不杀俘虏。要么收编,要么送去为奴,只有不肯降的才会杀。”
“我就想,只要我不害人,你肯定会收留我,当个丫鬟也行。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清扫战场,等你带我回中原。”
戚姮吃完碗中最后一口冰酪,轻轻放下勺子,笑了声:“真是……被你给摆了一道。”
从前还是太小瞧了这位公主。
敏锐度够高,虽脑回路简单,但能精准捕捉善恶敌我的关键。
作为北凉王室几十位皇子公主其中并不突出的一个,成功从草原脱身挤进汴京,机会有多渺茫不说,存活下来都是个难题。
她不仅住下了,还住的安逸自在,绝不是运气问题,就是敏锐。
那她不愿意去皇宫的原因找到了,清楚去哪都不如侯府,衣食无忧,潇洒自在。
戚姮突然就想试试她:“如果,所有人都对一个人不好。娘早逝,爹不疼。不仅不疼,还让他哥哥打他,拿刀捅他。”
“身边也没有朋友,寥寥认识的几个,还都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总之,要多惨有多惨。”
“突然有另一个人救了他,给他家,还带他去报仇。要多贴心就多贴心。”
戚姮问:“如果这个人和另一个人立场不同,但也没有特别大的矛盾,你觉得这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呼延绰在脑中捋清楚,摸了摸下巴,道:“我们那养死士就是这样。从受了极大苦难的小孩子中挑选,好好培养,日日洗脑。他就会死心塌地,一般很成功。”
“所以我觉得这个人会叛变,跟我一样。中原人对我好,我就喜欢这。”
戚姮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在唇边,掩去大半神情:“行了,回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