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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君臣之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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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含在口中,戚姮咬碎成小块,闻言差点把舌头顺便咬掉,大惊失色:“她?找我?”

赵元赵文则,朝天仪公主。

“两年未见,你不想她?”赵繁英问,“怎么看你这么为难。”

迎上赵繁英若有所思的目光,戚姮讪笑两声:“没什么,我等会去就是了。”

将戚姮憋屈的脸色尽收眼底,赵繁英话锋一转:“被人压一头的感觉不好吧?什么事儿都得听皇帝的。”

戚姮只干笑不说话。

“自从先帝驾崩,戚砚带着你躲家里,没人管,没人治你们两个,他应当挺惯着你的。”

赵繁英支着脑袋,坐姿逐渐随性:“养的你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事儿都敢干。”

戚姮意有所指:“是啊,我爹都没让我跪过。”

“不想跪,想当皇帝吗。”

“噔”一声,戚姮心中那块钟被重重敲响,散漫的态度在瞬间收起,虚幻的余音回荡在脑中久久不散。

赵繁英仿佛只是说了件不能再寻常的小事,飘过来,如同凉风嗖嗖灌到颈间,激的戚姮一哆嗦。

盯住赵繁英漆黑的瞳孔,非疑非怒,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赵繁英先笑了,笑的发自内心,伸个脑袋到戚姮面前,尾音都笑得在颤:“我还以为你这么嚣张会敢说一句想呢。”

戚姮嘴唇嗫嚅着,半天接不上话。

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发丝滑落,细微的痒意太过刺挠,她咽了口唾沫,气氛一度更甚紧张。

快入夏了的天阵阵发凉,只觉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连带着刚咽下去糖块的口腔都跟着干燥难耐,戚姮喉间微动,细密地发着抖,却吭不出一个字。

“想吗?”

赵繁英眉眼凌厉五官立体,皮肤白的跟戚姮这天生晒不黑的异族胡人不相上下,向来性格淡然,更不显有人情味了。

或许真是从前的情分已经消磨殆尽,时至今日,戚姮才真正感受到赵繁英的压迫。对野心的试探与逼问,这在曾经他是从不会提起的。

只两句话就把戚姮吓得连动都不敢动,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

真的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不想。”戚姮眼皮狂跳,轻声开口,“舅舅……”

“现在想起我是你舅舅了。”

堪比逼宫的气氛随这句化开,赵繁英的脸色恢复如常,话还是可怕:“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正撺掇着戚砚起兵造反,正正好好。三番两次地口出狂言,你是觉得,你现在还很小所以不用负责?”

听一个皇帝讲他曾经怎么夺来的皇位完全超出了戚姮的承受范围,她大惊,跪着向后退了好几步,伏在地面缩成个团:“微臣不敢。”

赵繁英:“一不愿跪,二不认错,三还自封起小刘彻了,我看你敢的很。”

戚姮心中顿时叫苦连天,恨不得回到刚才抽自己一巴掌。

原来他一直在这等着。

“臣乱说的,陛下切莫当真,臣愿按律法前去领罚。”

在御书房跪伤的膝盖只疼了那一晚,连药都没抹,隔日醒来就觉不着疼了。

眼下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戚姮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恶心的眩晕直冲脑门,难受也不敢表现,静等着赵繁英落处置。

赵繁英兀自拿了一颗糖,剥开送进口中:“罚你你又不服,有什么用。”

戚姮摇头:“服,服。都怪微臣嘴太快人太蠢说了胡话,陛下想怎么罚都行,微臣绝对没有半点怨言。”

“戚砚为了躲我能十几年不出门,此番自请出征还是为了你的册封,别让他都这么谨慎了还要因为你不懂事受牵连,能做到吗?”

赵繁英不说要罚,也不说无罪,嗤了声戚姮这态度,似是在说“早这样不就万事大吉了”。

戚姮连语气都轻了不少:“能。”

“你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说话做事,三思后行,三缄其口,想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做。”赵繁英说,“我相信戚砚还有能力再送上一位皇帝,你……”

戚姮飞速否认:“微臣绝无此心!”

殿内静若寒蝉,赵繁英故意晾了她好些时候,才轻飘飘道:“我不罚你。”

戚姮提起的那口气终于能顺了下去。

赵繁英嚼碎了糖块,被腻的蹙起眉,话也柔和多了:“当年肯把皇位让给我的唯一条件,就是不能杀你,不能动侯府。”

“谋反除外。”

“……”戚姮将头埋得很低。

能不能别提曾经了。

赵繁英让她过去,戚姮就垂着头缓缓膝行至跟前,虚脱地瘫倒了半边身子,没出息地砸到地上。

“指水为誓,天地可鉴,我可不敢糊弄了事。”赵繁英笑着拍了拍戚姮的后脑勺,“不就闹点小孩脾气,舅舅相信你很快就长大了。”

仅仅只是两年过去,隔着一场战役,回来后便天翻地覆。

那个耐心温和的舅舅荡然无存,现在要轮到戚姮去认真,记牢他的每一个字。

戚姮都来不及伤感一番,还要硬着头皮忙不迭点头,喉口干哑:“是。”

赵繁英顺手扶了身旁的瘫倒的人一把,戚姮下意识就抓紧了他的胳膊。

在越权事件发生前他还是戚姮在这世上第二信任的人,天真信了赵繁英那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最后却要跪在这听他的敲打。

“你不疼我了吗”绕在嘴边,被戚姮咽了回去。

一脚入朝,先为君臣,再论亲疏。

“有个案子我想交给你处理。”赵繁英话题转变速度快的令人发指,“也不是什么大事,处理好了,对你当下在朝中尽快立足也有好处。”

说不委屈是假的,戚姮想着,鼻尖又酸了,硬把情绪憋了回去:“什么案子。”

“商贾应家,检举出了个楼兰余孽,说是曾经侥幸出逃的王室公主。人已经移交给当年负责出兵楼兰的主将,宁淮宁将军了,就这几天的事,有空你自己去看吧。”

赵繁英曲着一只腿,手肘搭在膝盖上,也不知察没察觉到戚姮不对劲的情绪,只道:“挺适合你的,外族解决外族,彰显一下态度。反响怎么样不能保证,全靠你自己解决的怎么样了。”

“我知道了。”戚姮深呼吸一口气,“会处理好的。”

赵繁英还挺放心,没嘱咐些别的,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谁也没拾起来。

宫女掐着时辰送来了果盘,放下碟盏就走;另一个换了香,上了温茶,缓缓退出殿外。

戚姮靠着赵繁英的肩头,傻愣着盯了许久地板,忽然听见他问:“吃樱桃还是荔枝。”

“……荔枝吧。”

话音刚落剥好的荔枝就放在了唇边,戚姮向下扫了一眼,张嘴咬下。

“回来以后还有什么打算吗。”赵繁英随口道,“这次打完,北凉至少得安分个几年。你也不小了,亲事什么还没个着落,趁着这时候赶紧定下来,省得以后跑去前线回不来,再拖晚了。”

戚姮说:“想过。但我在京中不认识几个人,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只能先把眼下的这些杂事解决,再说那些。”

“实在不行,我挑几个你看看。”

“……”戚姮疑惑地视线转到身旁,“舅舅是打算联姻还是什么?怎么如此急切。”

赵繁英欲言又止,轻咳了一声:“赵初一直喜欢你。”

戚姮没说话,就只看着他。

“现在老二年纪小,还好糊弄,再过两年让他搞出了什么名堂,真要求着娶你,我没法子拦。”

“陛下话里有话。”戚姮表情微凝,“可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赵繁英沉默着摇头:“没有。就是你回来了,赵初该不安分了。”

“我回去再想想吧,劳陛下记挂。”戚姮兴致不高,退到一旁行了个礼,“先告退了。”

赵繁英没留,挥了挥手。

戚姮溜得快,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赵繁英歪身,向外喊道:“叫右谏议大夫来。”

戚姮出了门就右转往皇宫外跑,刚才应付着说要去找赵元叙旧,那是万万不敢真去后宫寻她的。

哪知是不是都太了解对方什么德行,戚姮刚跑了几步,赵元便从转角处出现,挡住了她的去路。

两年未见,赵元清瘦了不少,罗裙飘飘,鲜艳夺目,明明是欢快的颜色却被她眉宇间的萦绕着淡淡戾气染的格外突兀。

“文、文则。”戚姮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才没有一头撞上去。

脑中飞快闪过要说什么,解释什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被“啪”一声清脆全部打了回去。

戚姮眼睁睁看着赵元抬手打过来,明明能躲开也还是任由这巴掌落在侧脸,火辣辣的疼烧到颊边。

“世子殿下好风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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