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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君臣之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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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关系是眼前隔层纱,心前隔层山,你永远别想跟皇帝谈感情。好在赵繁英还有点良心,没追究,也没把猜忌放到你身上。”

“可是舅舅从前对我真的很好,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摆皇帝架子,这次也没有降罪。”戚姮有些磕巴,“那些好也是假的吗?我……他……”

“也不能这么说。”戚砚道,“你的命,你娘的命,全都是他倾力保下的,至少那个时候他的想法很纯粹,好也是真的好。”

“就是现在,对侯府已经很宽容了,什么都有。怎么说他也是你舅舅,不可能一点都不疼你。”

戚砚的脸贴着她的发顶,轻声说:“但旧情这种东西,只能存在回忆里。提多了,只惹人烦。”

胸前的衣衫都湿透了,他也管不住戚姮的眼泪,耐心的用拇指替她拭去一次又一次。

“且当着这世子,什么都不要管了,有爹替你扛着。日后袭了爵位,有仗就打,没仗在京也是个职官,过的也舒坦。”

戚砚攥了一缕金发到眼前,抬手对在银白月光中,浅色发丝透亮异常:“闺女,你是波斯人,又是个女人。”

“‘异族非我’,朝中看你不爽的人太多了,近些年与波斯建交的原因他们不敢明面说罢了。没必要为了这群东西再把自己搭进去。”

戚姮湛蓝的眼眸在暗夜泛着幽光,闻言眸光闪烁几下,缓和了情绪,才开口道:“我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不为功名利禄,压根也没想上赶着求他们认可。”

“只是这世道太乱,边境战事频繁,扑通百姓已经挣扎在水深火热中太久。位高责任重,我既袭了爵位继承权,获封世子,本就是职责所在。”

“如果连侯府都要麻木不仁,还能指望谁来安社稷?那这个王朝,也实在是烂到根了。”

戚姮把对着赵繁英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她的心也随之更加决绝:“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肯定,万分确定还会再犯。”

“有本事就把我杀了。”

他的侯夫人去世那年,是定远侯府最鼎盛的时期,正值戚砚预备二征北疆之际。可偏偏太不巧了,唯一的妻子多病缠身,年纪轻轻撒手人寰。

戚姮年纪尚小就失了一亲,若他再走,家中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那时皇权过渡,说不准哪天就乱起来了,更不敢送进宫让赵繁英养。

他并非圣人,做不到抛下刚没了亲娘的女儿前去北伐。也多亏戚砚在第一次出征时打得太猛,打散了北凉的军心,压根不到火烧眉毛的程度。

所以他毅然决然捅了自己一刀,放弃年少说要夺得燕云十六州的大业,缩回侯府,称病不出,一直守着戚姮,亲身将她带大。

小姑娘不负所托,长到如今,心系天下而非独善其身,重拾了他曾经的心愿。

戚砚笑了声:“好,大不了爹陪你一起死。”

古有言“得中原者得天下”,幽州、蓟州所属的燕云十六州,向来充当抵抗北边游牧民族来犯最有力的屏障。

但,自太祖建朝以来,失去的燕云十六州再想收回来竟比登天还难。

中原自此失去第一层防线,始终将最脆弱的腹部暴露在虎视眈眈的契丹眼前,与肥羊无异,难以自保。

先后九位皇帝从登基那一瞬,到驾崩最后一刻,皆为了收复失地所忧愁。

皇帝一边因为失地愁更愁,一边又不可抑制的发展重文轻武的风气。

打一场仗要受监军监督,受安抚使指挥,受知州牵制。

古往今来,将帅没有自主派兵权在本朝开了先例,甚至还要再听命于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这就导致前仆后继无数将领战死前线,都不能从北凉手中翘动分毫。

两年前,新帝登基后便沉寂下去的边境再次蠢蠢欲动,契丹军队惹起暴乱,频繁挑衅。

赵繁英大手一挥,任殿前都指挥使、定远侯戚砚充河北路都部署,率军出征北上,镇压边境动荡。

戚砚就在那时提出了要带戚姮上战场,震惊四座,随之遭到强烈反对。

犹记当时朝堂情景,一半拿她是女人说事,另一半拿她的波斯血统来全盘否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戚砚还没来得及将准备好的话怼出来,皇帝就迅速同意了,打了百官个措手不及。

他就一个女儿,自然计划着把爵位传给戚姮,戚砚这么打算,赵繁英便心里有数。

北凉这战是个契机,让两人的心思不谋而合。

——给戚姮镀金。

就因着她是异族女人,所受的阻挠大到难以想象,此举压力最大的莫过于赵繁英。

决定将戚姮塞过去的第二日,上奏的折子达到了他登基以来最多的一次,足有十公斤重。

一半是直截了当的骂声,另一半是言辞恳切的反对。

赵繁英批阅到深更半夜,一直被骂一直批,还发作不出来,只能憋屈地写下“不允”二字。

还是戚砚看不下去,主动请缨让戚姮跟着就好,不用封职,反对声才渐渐弱去。

侯爵继承人往往在首战之前就会被封世子,戚姮不行,只是上个战场就被骂疯了,更别说无功袭爵。

把她带去只为有个拿得出手的履历,让赵繁英日后的册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不需要真的立什么奇功,更无所谓什么权力地位。

哪知就是谁都没想着能改变什么的战役,戚姮如放虎归山,脱缰野马。过五关斩六将,短短两年就一路飙升至河北路副都部署。

获封河北路钤辖那次是她首次拒听安抚使指挥,在原本应该直击的地界装作没看见信号,私调骑兵变换阵法,在绝佳的山地地形诱敌深入,从侧翼包抄围剿而灭。

因着这事被各路将领们合伙,一层一层压了下去,没闹到安抚使的面前,大事化小。

戚姮初次意识到了自己做主的好处,更让她错误的认识到无论做了什么,只要打赢了仗便会有人兜底。

野心便如野火燎原,难以抑制。

往后的日子里,更加变本加厉。

于是,开朝以来首位且唯一一位靠自身军功上位的世子诞生了。

只是这世子的获封,太过有争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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