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繁英没坐椅子,反而撑着手,靠在桌沿,居高临下俯视着戚姮:“安抚使要是会打仗,他还能只是个文官?”
“……”
“你这么大年纪了,我不想再像训小孩子那样训你。但是阿姮,这件事算来就是你的冒失,军中等级规矩远比朝堂上还要森严,越权违制是大忌,尤其是武将的大忌。”
“将军都不能听令于主帅指挥,你该如何以身作则,保证别人都听你的?失了威严,将来都不好在军中立足。”
御书房里回荡着赵繁英的一字一句,平稳,不急不躁,更听不出什么责怪的意思。
戚姮望着他,原以为要被骂了,这么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竟还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我都知道,舅舅。”她的态度也缓和下来,“但是来不及了。”
“这仗打了两年,我做了太多部署,好不容易把呼延达旦围到我的攻击范围,那安抚使居然以时机不对为由,要我撤兵,放弃。”
“我做不到。”戚姮摇头,“他真的不会打仗,认不清形势。只会躲,跑,守着一亩三分地,再没有作为。我不是这样的。”
烛火“噼啪”,炸出细微的响。
已经不早了。
赵繁英探了一眼窗外,才叹息一声,蹲在了戚姮面前。
“前线打仗,累不累。”
戚姮闷闷地应了声:“自然是不如在家里舒坦。”
赵繁英问:“那你还想做官,以后再去打仗吗?”
“不好说。”戚姮认真想完,才道,“边疆永远太平,我可以不做这个官,以后再无打仗的机会。如果动荡一日不平,我就不会离开前线一步。”
赵繁英道:“别的不太拿得准,但你要还是这般行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上不了战场了。”
戚姮缓缓睁大双眼,难以置信:“您要罢免我?”
“不是我,是外头的,朝堂上你那些同僚。他们容不下你。”赵繁英说话也直,“重文轻武的风气不是一朝一夕,今日因你破例,明日就会有人疑心我是在拿你试探,想要借着此事改制。”
话不用太挑明,戚姮也听得明白。
文臣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一旦利益被绑成了个共同体,那是异常的团结。
赵繁英“有意”把武将的地位抬高,第一个被压缩生存空间的就是同朝文臣。感受到危机的言官集团,怎么可能不对她下手,从根源就掐灭苗头。
但凡赵繁英真敢推行改革,他这皇位也该岌岌可危了。
戚姮仰起脸,极其不服:“他们都知道燕云十六州有多重要,走的时候说的那么好听,说着大燕江山子民就靠侯府了。如今侯府真的有望收复,又是他们不乐意,说叫停就停。”
“按照原计划收复剩余失地,北边至少能安分几十年。还至于以后再派兵再打仗再折腾吗?”
“就因为害怕我动了他们的利益,就……?”戚姮愤愤不平,“真是坐在高位舒坦太久了,丁点人样儿都没了。”
戚姮生的五官立体,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烛光从侧脸洒下,勾勒出模糊轮廓,已经褪去小姑娘的稚嫩,渐显成熟凌厉。
赵繁英待她说完才开口:“你爹早跟我说了,你还打算继续留在那打,是他把你硬带回来的。”
“你别老这么做,我也很难的,也要多少顾忌些众大臣的脸色。保你一次可行,次数多了我也没法交代。”
“论赏,我给了。论官,我已经给你家封到顶了。他们那群老头喊了三个月要我罚你去流放,我也都当没听见回绝掉了。”
“定远侯府现在要什么有什么,风光无限,谁不羡慕?你去向前看,哪个皇帝敢把权力这么舍得的分到一家两口人身上。”
戚姮语速极快又随意地:“谢陛下。”
赵繁英笑了声,无可奈何:“我就让你老老实实听点话,别人做什么你做什么,别那么出格,有这么难吗?”
戚姮:“我做不到冷眼旁观。”
赵繁英:“可这样你会过的很痛苦。”
戚姮完全不顾:“无所谓。”
屋内气氛一时间凝固住了,僵持不下。
戚姮丝毫不惧,直视赵繁英的眼睛,大有一副“不然你就把我杀了”的意思。
看着这张脸,还是这般固执的模样,赵繁英瞧出了熟悉的影子,未曾改变。
他片刻怔愣后,垂下眼睑,敛去眸中情绪。
赵繁英起身向后去,摸到东西,握进掌心:“先把眼前这顿痛挨了,再有没有所谓。”
足有一尺长的戒尺横在眼前,戚姮震惊不已地望向赵繁英,“你要打我”停在唇边,触及他眼底的不近人情,悉数咽下。
“伸手。”
戚姮带着不甘,摊开了手掌。
殿中清脆的打声此起彼伏,戒尺的影闪到脸前,掌心的痛并没有随着越打越狠而麻木,抽过的地方反而会叠加如千针扎过的刺痛。
“啪嗒”一声,戒尺拦腰截断成两截,前端被甩飞砸到别处,弹到地面。
双手已经没有一处正常的颜色,打破皮的手渗出了淤血,模糊了掌心,尖锐的灼烧感怎么也忽略不掉,更是肿的不成样子。
“回去吧,今日是你生辰。”赵繁英道,“十九了,真快啊。”
“陛下,您别忘了,我才十六。”戚姮纠正道,颤巍巍收回了双手,尽管她尽力控制了依旧抖的不成样子,“微臣告退。”
这一声带了不少怨气,说的也随意,话里带着臣子,心里估计不服气着。
赵繁英摆了摆手,不想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