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几重很鄙夷地收回目光,恰有一只狗崽颤悠悠晃到他身边。雪白的一团,茸毛好长。
柴几重瞧了眼陈老头,那人没在看他,于是伸手摸了摸。
“这一群小的都是院里狗新生的?”
“嗯,一月底才生的。我腰不行了,一到阴雨天就闹风湿,山木帮着擦的血洗的地。”陈老头起身,他拿拳头反复捶腰,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折磨他半辈子,治不好,也舒缓不得,到死才是解脱。
“他倒是干得起劲。”
“你又不是干不来,喏——”老头指了指那条大着肚子的狗,“那只快生了,你月底来帮忙。”
“做梦,”柴几重把狗崽拿到面前,脚掌大的一只,眼珠子黑溜溜,豆子似的一转一转,“你这架子跟着年纪长,如今连使唤少爷干脏活都得心应手了。”
“你俩打小来我这野,给狗追的时候还不是我救的!啧啧,忘恩负义的豁牙子哟!”陈老头瞥他一眼,却笑了,“瞧你这心事重重的,又和你爹吵架啦?不孝子!”
柴几重一哂,眼底森晦:“有个疯子一直缠我,脸皮厚手段高,不能杀又不让打,我撵不走。”
“笑话,这世上可没有你赶不走的人儿,恐怕是你打心底舍不得人走吧?”陈老头在院里慢腾腾遛弯儿,“女人?理由呢?”
“鬼知道,早说了他是个疯子。”
陈老头哼一声,摇头晃脑地答:“你肯定问过,是她说了,你却不信。”他拎起木门前多出的一篮鸡蛋与一藤筐柑橘,“嘁,嘴硬的臭小子,光长个子不长脑。求人不如求己,跑来问我这下九流的老不死顶个屁用?”
柴几重受不了他叨叨,将手中包肉的油纸在地上摊开,随即起身往外走,跨过门槛时还听那陈老头碎嘴。
“啧,说你几句就要跑,生怕老头不够寂寞。下回过来记得捎上你媳妇,别总和仇山木打着光棍儿来晃悠,没意思!”
柴几重无言,回身要拉上门闩。
“柴几重,”院内陈老头提声嚷嚷,“没有狗娘生,哪儿来狗崽给你摸,别忘了来给我搭把手!”
“……”
最后一瞥穿过木门罅隙,陈老头又在板凳上坐下,那根小指仍旧翘着,抚在狗身上有如一片衰老残破的蝶。
柴几重一回到柴公馆,便径自往解溪云那屋走,没敲门,也没料到解溪云已然清醒。
四目相对,他略怔一下,瞧见从解溪云怀中抬起脑袋的黑猫,又恢复了冷淡神态。
“你怎么来了?”解溪云冲他笑,嗓子有些微哑,却不显病态,倒有几分娇慵意味。
他也才刚醒,一睁眼发觉胸闷气短,抓起一角被子,便见有只黑乎乎的东西窝在他身上咕噜噜叫唤。抱出来一瞧,原来是只黑猫,正欲细看,柴几重便来了。
他出了满身的虚汗,衬衫解开三个扣子,闷出潮红的脖颈间一片湿漉,发际还悬着汉滴。
他在旁人面前多狼狈多邋遢都无所谓,唯独不想在柴几重面前失了面子。如此想着,笑容不自觉有些僵硬。
“退烧了?”
“嗯,我这身子……”
忽然想起昨日大话,解溪云讪讪地闭了嘴。他拉过软枕垫在身后,一只手撑身坐起,又往床头木柜里摸,摸到那只单框眼镜,戴上,这才看柴几重。
“今早是你来了么?”他一面说,一面乐呵呵将猫捧到柴几重面前。
柴几重的目光落在小黑身后的解溪云脸上,话音轻蔑:“你算什么东西,要我来伺候。”
解溪云耸耸肩,心想混沌中所见约莫是一场欢喜梦,多少有些遗憾,却只道:“我还以为是你把这孩子带过来了,我第一回见它呢,实在讨人喜欢。”他蹭了蹭猫的脑袋,“心肝儿几岁啦?可有取名字?”
说着,他歪头在猫的侧脸颊亲了一口。
柴几重略眯眼:“一岁,柴黑。”
“你取的?”
“不好?”
解溪云扬起唇角:“我也不擅长取名,但比你好些。”
他虽是笑着,眉梢眼角却好似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哀愁,柴几重视若无睹:“你也养过猫?”
“没养过,我连自个儿都差些养不活,哪儿能招待得起它们?它们若跟着我,指定要瘦得皮包骨头,可不得叫我心疼坏?”
所以是给人取过名?
柴几重不多问。
“你今早去查账了么?”
“吃饱了撑的去讨骂?”柴几重站在床侧俯视他,“若不一块儿去,姓花的定要叨叨……父亲这几日也定会来看望,你尽快把身子养好,别在他面前乱说话。”
解溪云点点头,兴许是看在他病了的份上,柴几重难得与他说这么多话,可他还是高兴。
正发愣,忽然察觉柴几重直勾勾的目光,解溪云抬眼:“怎么?”
“你眼睛颜色不一样。”
解溪云挑眉:“你注意到了?”
他闭拢没戴眼镜的左眼,指尖落在薄薄眼皮上,点了点:“小时候发烧医治不及时,弄瞎了这只,颜色稍淡些,我以为不明显呢。”
他并不以这残缺为耻,反倒很坦荡。他天生是这样的人,万事难能圆满,老天好歹没拿走他两只眼,知足便可常乐。
“是不明显,”柴几重垂下眼睫,“右边还要戴眼镜?”
“右眼视力也不太好,不戴的时候看不清人,只能模模糊糊瞧见影。嗳,我这叫半瞎么?”
解溪云冲他仰着头笑,汗湿的衬衣紧贴他的身子,潮.红渐渐褪作薄淡的粉,领口大敞,一条青紫筋脉翻过锁骨,再往下,连肌肉起伏走向都看得清晰。
柴几重低声问:“还会疼么?”
解溪云忙着逗猫,一时没听清,问他说什么,柴几重却闭了嘴。解溪云疑心是自个儿错听,于是又低头看柴黑。
柴几重来前,他还没戴上眼镜,这会儿才真正看清柴黑的全貌,也是这才意识到那小玩意儿很像柴几重。
他总听人说,这黑狮猫瞧着慵懒矜贵,却并不好伺候,往往是不顺着毛摸便不搭理人,柴黑显然要更温顺。
他随手一摸,柴黑便转过头瞧他,一对乌黑眼外缠了圈青黄,因是自下往上瞧,绒毛压眼,显得很凶。
“哎呦心肝儿,你生得也太像你爹了……啊……”
总说祸出口出,他是烧糊涂了才开柴几重的玩笑。好容易那小子愿意纡尊降贵与他说话,听了这话恐怕又要翻脸不认人。
正要抬头赔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伸至他面前,捏住了他的镜架。
顷刻间,他眼中天地融化了,恍如骤然来了场桃汛,雾蒙蒙的一片灰白。他妄图借初醒眼底含的丁点水色看人,却只能勉强见一瞥黑影。
这情境有些莫名的熟悉。
“这样还看得清我么?”柴几重在床尾坐下。
解溪云摇摇头:“有些费劲,发烧后视力更差了。”
手上忽然有些湿漉漉,低头发现是柴黑在舔他的手。须臾,眼前一暗,腾腾热气喷在耳边。
“这样呢?”
解溪云抬眼,蓦见柴几重的脸近在咫尺。两道高挺鼻梁几乎要迎面相撞之刹,柴几重斜错开。他微微垂眼,不与解溪云对视,不知在往哪儿瞧。
解溪云是近视,不是瞎了,怎可能看不见?冷不丁挨得这样近,其中暧昧意味饶是解溪云这般迟钝的也能咂摸出好些,他不自禁往后退去。
然而脊背已抵住床板,他退无可退,柴几重却仍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