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死后,莅阳便不再信佛,改而奉道,就连竹林中的庭院也建作小道观的样子。
佛修来世,道说今生。可她如今愈发觉得来世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纵然有来世,那来世的自己也不是如今的自己了。她甚至不太相信人会有来世,否则今生的自己为何想不起前世?
若今生的自己是为了前世的执念而活,那今生又算什么?因为这个疑问始终横亘于心间,所以她不敢轻易结束生命。
谢玉曾说过,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当时她只觉得他执迷不悟,后来却愈发觉得有道理。
死后是无知无觉的吧?即便转世投胎,那也是另外一个人了,与前世毫无关系。那么死亡对于逝者来说便是永恒的解脱。可是生者何堪?唯有想念。
想念是生者与逝者之间唯一的联结,只要有人还念着他,那他就没有永远消逝。
在此定居后,她便不愿再见故人,哪怕是游历归来的景睿和学业有成的幼子谢绪。因是罪臣之后,所以谢绪即便才气斐然学成归来,终究还是绝了入仕之路。
他倒也坦然,径自去附近村镇做了个教书先生,平日教习孩童们读书认字,每逢清明或父亲忌日则骑一匹小驴,前来坟前祭拜。
由于卓青怡之故,谢弼不便与卓家往来,便很少去拜会,但卓青遥早年间对谢绪而言如同亲兄长,所以他偶尔还会长途跋涉去玢佐探望小外甥卓琦。
卓青怡出阁后不久,谢弼便也娶了潼安李氏为妻。婚后新人驱车出城祭拜谢玉,又入竹林觐见莅阳。
紫曦带着婢媪迎他们入中厅饮茶,随即便去清思楼请莅阳。
此时谢弼已数年不曾见过莅阳,以往每次来都吃闭门羹,听说母亲连大哥和三弟都不见,他便也释怀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带来了新婚妻子,母亲应该不会再像昔日那般固执冷漠吧?
不多时紫曦返回,福了福身道:“夫人请二公子和少夫人过去,她稍后便下楼。”
谢弼大喜,忙携了李氏跟着紫曦往后院清思楼走去。
院中遍植香草,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浑然不像他以为的那般孤寂苍凉凄凄惨惨。
楼下小厅极为简约,屏风案几和坐具皆是竹木所制,其上刻着莲花松柏等图样,古朴清雅飘逸脱俗。
四壁悬着巨幅字画,谢弼细细去看,原来是手抄的《清静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这些……都是母亲自己写的?”他颇为惊诧地问,印象中很少见母亲伏案书写。
紫曦点头道:“正是,夫人每日除了抚琴打坐,便是抄写经卷,她说写字可以静心。”
正说话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三人不由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身披藏青色大袖罗衫的女子冉冉而至,身形飘逸举止优雅,梳着旧日发式,铅华洗净未戴簪环,容颜未见变化,只神情愈发沉静淡薄,许是修行的缘故,她身上有种神圣庄严之气,让人不敢逼视。
“母亲——”谢弼眼眶一热,忙拉起李氏上前跪下见礼。
莅阳缓缓步下最后一级台阶,轻声开口道:“起来吧,我如今已是方外之人,不受俗礼。”说罢从他们面前走过,径直到厅中落座。
紫曦忙过去扶起呆若木鸡的二人,引他们去下首就座。
她略略问了李氏几句话,神情似有几分和缓,嘱咐他们好好过日子,勿以她为念。又再三告诫,以后不要再来扰她清修。
她的淡漠和疏离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谢弼出来时仍有些伤怀,忍不住拿袖子偷偷抹了抹眼角。
紫曦看在眼里,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想解释却觉得有些多于,长公主的性情历来如此,作为她的儿子不可能不懂,何须她这个外人多言?
“夫人这边有奴婢,二公子和少夫人无需挂心。”
待出了中门,就见一个小婢趋步上前,捧着覆有盖巾的托盘走到了紫曦身边。紫曦会意,接过来道:“这是夫人的一点儿心意,还请少夫人收下。”
李氏诚惶诚恐,望了眼谢弼,这才连声致谢双手接过。
“母亲没有提及我吗?”谢弼有些失落,忍不住开口问道。
昔日母亲的眼神始终落在兄长身上,家变之后举家迁至此处,兄长远游,母亲身边仅剩他一人,他以为往后余生总有一天她会注意到自己,但没想到她却离群索居,要长住于山林间,并且不需要他作陪,似乎在她心里所有人都成了多余的。
但凡儿女,无论到了多大年纪,都希冀能得到父母的爱重,谢弼自然也不例外。
“夫人说,过往皆如云烟,希望您能放下,这样会过得轻松一些。”小婢转述道。
谢弼不由呆了一下,一时感慨万千。她一眼便能看出他放不下过往,可他心中的执念又何止那些?
李氏产下一子,谢弼派人送来家书,向莅阳请示可否等婴儿百天后带来见她,却被她婉言谢绝。 数日后,紫曦又呈上一封书信,莅阳正坐在书案前抄经,便让她代为拆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