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真没事？没摔着脑袋吧？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可听她那满怀期待的语气，分明就是希望对方能一跤摔成个大失忆。

这房间的地面也不知多久没打扫，一摸就是一手的灰。

杭帆一边闷声咳呛，一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当然记得。你叫苏玛，那个在寺庙里偷松果的松鼠精。”

可恶！苏玛气得暗中跺脚。

但她立刻调整好了心态，捏着甜甜的嗓音问：“道长咱打个商量呗？咱们认识都快一个月了，能不能请你直接忘掉‘偷松果’的这件事？我之前也说过，囤积松果，这是身为松鼠的动物本能嘛！也不是我有意要这么做的……”

“有点难。”

灰尘呛人，屋里又实在太闷，杭帆连连咳嗽着，快步走向窗边：“毕竟我刚一睁眼，就看到你在偷我坟头上的松果……短时间里，这种事还挺很难忘掉的吧？”

这下，松鼠小姑娘是真的恨声跺起了脚：“什么叫‘坟头’啊喂！说得我好像那些偷人贡品的流浪汉一样！而且这话明明是你自己说的，‘重伤昏睡好多年，暂时隐居在此’——又不是真的嗝屁了！”

然而，在杭帆看来，长睡确实如死：跨越数百年的沉眠，不吝于就是死过一回。

——从长眠中重新睁开眼的那日，世事沧桑移变，天地焕然如新。曾为他所熟悉且挚爱的那些事物，都遥遥亡殁在了千千万万个日夜轮转中。

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百代之后的红尘巷陌里，恍若再世重生。

苏玛不知他心中所想，仍在嘀嘀咕咕地念叨：“再说！我现在可是好心收留你的大恩人！大恩人在寺庙后院里捡了区区几十个松果的小事，你就不能立刻马上全都忘掉吗？”

“可你甚至都不是人诶，怎么能叫‘恩人’？”

习惯性地回了句嘴，杭帆唇边露出一点狡黠的笑，语气却是十成十的纯洁无辜：“而且咱们可是说好的，我帮你保守‘不是人’的秘密，作为交换，你会‘好心地’收留我一段时间……”

啊啊啊！可恶！

小松鼠精愤愤攥紧了拳：伶牙俐齿的家伙，早知道就该放他在外头自生自灭……这下可好，现在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在人间十来年，苏玛还是头一回被人认出原型。

她当时被吓得不轻，以为面前这道士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马上就要让自己这妖物灰飞烟灭。

背包里的松果骨碌碌洒了满地，苏玛语无伦次口不择言：杀松鼠不攒功德你放过我我给你钱行不行？不然我还有一间祖屋天师大人您要看得上的话就拿去！求您行行好我这辈子没干过坏事只是拿几个松果而已不不不不我这就放回原地！

结果对方也满头雾水地看着她。

好半天之后，年轻的道士才慢吞吞地问出一句：抱歉，是我冒犯了。敢问姑娘，如今坐龙庭的天子是哪一位？年号为何？

出生于二十一世纪的松鼠苏玛瞪圆了眼，以为自己撞见一个当街发癔症的精神病患。

谁承想，这位名为杭帆的小道长既不凶神恶煞，也没有什么斩妖除魔的天庭KPI。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走哪儿睡哪，睡完之后还能再睡——简直就是一只溜进别人家里白吃白喝、还自行找了枚软枕头躺上去呼呼大睡的狡猾坏猫！

深吸一口气，苏玛试图找回自己身为屋主的尊严。

于是她竭力摆出了自己最颐气指使的态度：“收留归收留，但我家也不养闲人。今天轮到你做晚饭了！”

“好啊，你想吃什么？”

杭帆伸手，推开了窗户，“火腿肠泡面？或者是青菜泡面？”

身为五百年前的老古董，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用煤气灶煮泡面，已经算是学有小成。

苏玛竟也不介意。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兴高采烈地点起了菜：“嗯，在火鸡面里加一个煎蛋吧，再来一片芝士！啊，还要再加一块午餐肉！”

旧式的花格窗棂，被风吹得吱呀乱叫、左右摇晃。窗门推开的刹那，雨水扑面淋来，把杭帆当头浇出了个激灵。

“苏玛，你们这儿的雨……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他的语气凝重，暗含着某种奇异的紧绷。

苏玛却没能立刻察觉：“哪样？突然就下很大吗？现在是春天，下雨应该也不奇怪吧？”

杭帆转过身来，脸上是苏玛从未见过的神情严肃。

“你感觉不到？这场雨下得有些蹊跷。”

他把胳膊伸进了雨里，随手捏了个避风诀：“而且，雨水里还有混着某种‘东西’。”

屋外，穿街长风犹在狂啸，但刚刚还在摇动不休的窗棂却渐渐趋于静止。

也就是在这一时刻，苏玛终于看见了杭帆所说的“某种东西”。

——年久失修的窗户边，年轻的道士正在发光。

发丝，脸颊，伸进雨中的那只手。

杭帆身上所有被雨水淋湿的部位，都渐渐浮起了一层怪异显眼的银白色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