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跟着无情一路去了衙门。

衙门冷冷清清的，两扇朱漆木门半掩着，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无情推门进去，值房的捕快正趴在桌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抬头看见来人，先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待看清无情的脸，那眉头立刻松了，腰也弯了，声音也软了。

“无情大捕头！”

“高力在哪？”

“高副总捕头？”那捕快想了想，“昨儿个还见着，今儿没来当值。他家就在城南那条巷子口，往里走第三户。”

两人转身就走。到了高力的住处，敲门，无人应声。门环叩在木门上，声音空荡荡的，像敲在一口空棺材上。无情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他摇了摇头，栖梧也没多问，两人转身离开了。

次日一早，两人再次直奔衙门而去。

衙里还是不见高力，值房的捕快换了人，可问起高力的去向，那捕快也是一脸茫然。两人便追到他住所去了。高力的住所门前，和前一日一样，敲了门仍旧无人应声。昨日他们来时见敲门无人应答，知道家中无人便离开了。

但今日，两人都忽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无情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门缝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沉的黑，不是正常的屋内光线。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栖梧也闻到了。

那味道被木门的漆味和巷子里的潮气盖了大半，可她的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混着一种□□腐烂前特有的酸，从门缝里挤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纵身越过了并不算太高的墙头。

屋门虚掩着。

无情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在床前的高力。

他的姿势很怪——脸朝下，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几乎够到了床脚。另一只手压在身下，看不清楚。他的天灵盖上有一个极小的孔，细如发丝，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了。血从那个小孔里渗出来，只沿着额头淌了一道暗色的线，在鼻梁处停住了。

无情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那暗器细如发丝，自他天灵盖骤然插入，使他还来不及挣扎就已命丧当场。死亡时间大约还不到十二个时辰，杀他的人毫无疑问，定然是个高手。

两人又将高力的宅子仔细搜索了一遍。

内室、厨房、柴房、连灶台底下的灰坑都翻了一遍，仍是没有发现丁小臂的踪迹。

无可奈何的两人再次去了衙门。

无情向城南总捕查问，班房里根本没有人知道此事。又向“铁脸刑总”何大人查证，才知晓捉拿丁小臂，是高力个人的行动，何大人也不知道高力把人藏到了哪里去。

所有的线索到了这里，好像是一下子全都断了，再也没有办法继续追查下去。

两人无法，只能暂且先回到翠杏村。

刚到门口，就看到了一道在两人屋前徘徊着的身影。

丁小发站在廊下，抱着一个酒坛，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碾来碾去。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素净的月白色，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可她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一夜没睡。

“你竟然还敢来！”

栖梧冷声道。

无情轻轻挠了挠栖梧的手心，栖梧这才想起来，是无情让她今天来的，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想看她。

“我……”

丁小发回过头来，顿时就有些手足无措。她抱着怀里的酒坛，手指在坛壁上不安地摩挲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们今天是去查案了吗？可有查到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对、对不起，我今天是……是来赔罪的。”

“进来吧。”

无情冷声道，他一边推开了房门，一边牵着栖梧进了房间，却是不肯将目光停留在丁小发身上半刻。

无情如实将高力已死、丁小臂下落不明的实情告诉了丁小发。

丁小发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她的嘴唇颤了颤，抱着酒坛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坛壁上刮出极细的声响。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草，摇摇欲坠。

然后她一咬牙，再次跪了下去。

只是这次跪的是栖梧。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吧！我愿意做牛做马，侍奉夫人，只要……只要我哥哥能平安……”

栖梧在心底吐槽，你还真把那家伙的话听进去了。

“不用了。”栖梧果断拒绝，语气干脆利落，“我身边不需要你这样的牛马。”

她招人也不是随便招的吧。丁小发这个智商，够不到她手下的牛马职位啊。

“回去等消息吧。”

栖梧下了定论，她的态度已经够冷淡了，赶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丁小发却没有走，她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两只酒杯，小心地斟满，端到两人跟前。

“小发敬二位一杯，也算是为昨日的事道歉。多谢两位不仅不追究，还愿意替我哥哥查明真相……”

“这酒不会有毒吧？”栖梧怀疑道。

“没毒！没毒！”丁小发面上的慌乱做不得假，可为了证明酒里没毒，她率先将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见丁小发喝得果断，栖梧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可还是不想喝的。偏偏丁小发一副“你们不喝我就不信你们会尽心尽力帮我找哥哥”的委屈样，栖梧只好接过酒杯。

喝之前，栖梧还谨慎地嗅了嗅。

没毒，没有迷药，倒有些其他的东西，不过影响不大。

随即一饮而尽。

无情也从丁小发手中接过酒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