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再度陷入短暂沉默,晚风渐凉,吹动帘幔翻飞。
就在栖梧准备起身告辞之际,林诗音忽然再度开口,声音轻缓且带着几分隐晦的叮嘱:“月牙儿姑娘。”
“夫人请讲。”
林诗音抬眸,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顾虑,犹豫再三,才缓缓道:“你……多照看些无情大人。”
她顿了顿,唇瓣反复翕动,似有万千话语压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浅浅警示:“林仙儿……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温顺,你、你们务必多加提防。”
话音落尽,她不再多言,摆手示意栖梧离去。这份点到为止的提醒,隐晦却分量十足。
栖梧心领神会,微微欠身行礼,转身缓步下楼,悄然离去。
回到居所时,夜色已深,屋内灯火明亮,暖意融融。
栖梧一进门便卸下满身拘谨,浑身疲惫瞬间翻涌上来,径直趴在桌案上,胳膊枕着脸颊,闷闷叹了口气。
“我的天,这庄里的关系也太错综复杂了,比白天羽那摊子烂事还要折腾人。”
无情早已静坐屋内等候,见她满身倦意,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放下卷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按到了轮椅上。轮椅的椅背刚好托住她的背,她觉得更舒服了。
栖梧往后一靠,枕在轮椅的椅背上。
无情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尖力道轻柔适中,替她轻轻按压酸胀的太阳穴,舒缓她一身疲惫,声音温淡低沉:“这又与白天羽有何关联?”
栖梧也无心隐瞒,此事本就不算秘辛,以无情的本事,迟早会彻查清楚。她懒懒靠着,声音软糯慵懒:“白天羽,是李寻欢的挚友。你应该查到,白天羽最终死在了我手里。”
无情按压穴位的指尖微顿,轻轻应了一声。低沉平淡,没有诧异,没有质问,显然早已查清这段过往。
“但你绝对查不到的一件事。”栖梧闭着眼睛,声音懒懒的,“早就有一伙人在计划着杀他了。他死在我手上,算是个意外。我倒是帮那群人解决了个大麻烦。”她睁开眼,看向屋顶的房梁。烛光在上方晃动,影子晃来晃去。“那伙人,是他的结义兄弟、情人、朋友……”
她轻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唏嘘:“你说这人做得多失败?身边的义兄、情人、挚友,尽数藏着杀心,人人都盼他死,活到最后众叛亲离,也是难得。”
无情指尖依旧轻柔按压,轻声梳理脉络:“照你这般说法,此次陷害李寻欢,龙啸云必然参与其中。”
“何止是参与。”栖梧缓缓回神,认真分析道,“龙啸云如今的一切,全是拜李寻欢所赐。娇妻是对方的心上人,祖宅是对方的家业,功名体面皆源于对方的馈赠。”
“可人情最是磨人,斗米恩,升米仇。他一辈子活在李寻欢的阴影里,靠着对方的施舍立足于世,日日面对念念不忘旧人的妻子,心底的感激早就被妒火与自卑磨成了恨意。日积月累,他巴不得李寻欢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她微微蹙眉,坦言心底的意外:“只是我没想到,龙啸云满心阴暗算计,反倒是身为局中最苦的林诗音,守住了本心道义,不愿无辜之人蒙冤,真心盼着你能查清真相,还李寻欢清白。”
无情淡淡颔首,眼底清明透彻:“真相终究会水落石出。只要抓获真正的梅花盗,所有污名自然不攻自破。待此案了结,我自会向《大宋日报》递交辟谣文书,彻底洗清李寻欢的污名,还他公道。”
两人挨得极近,在暖黄灯火下慢悠悠梳理案情、闲谈分析,氛围松弛静谧。
就在此刻,窗外夜风骤然一动,一道身披大红披风的身影,借着夜色劲风,利落越窗而入,身姿轻盈潇洒。
变故突生,两人瞬间戒备拉满。无情指尖微曲,悄然扣住轮椅暗藏机关,指尖蓄势待发;栖梧手腕微动,指尖精准落在腰间软剑剑柄之上,随时可出鞘御敌。
下一瞬,来人爽朗笑声响起,打破紧绷氛围:“无情大爷,月牙!我今夜可是摸到了天大的重要线索!”
是陆小凤。
两人同时松了戒备,缓缓收回手上动作。
陆小凤身姿潇洒落地,抬眼一瞧屋内景象,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原地,双眼圆睁,嘴巴微微张大,大脑当场宕机。
他自认见惯江湖风月、人间百态,心思通透、最善察言观色,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传闻中双腿残疾、常年依赖轮椅、清冷孤高、不近人情的无情大捕头,此刻正坐在轮椅之上,姿态松弛,指尖温柔细致,正在给身旁的贴身丫鬟月牙儿轻柔按摩太阳穴。
画面温柔缱绻,氛围感十足,哪里还有半分公子对丫鬟的疏离尊卑?
是他进门的方式不对?要不然他怎么看到了双腿残疾的无情公子在给侍女月牙儿按摩呢?虽然他早就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不简单。但这种“不简单”——太不简单了。
陆小凤整个人懵在原地,怀疑人生。他默默后退两步,干脆利落转身,重新翻出窗外,落地后认认真真整理衣袍,端正姿态,规规矩矩走到正门,抬手轻轻叩门。
屋内两人看得一清二楚,眼底皆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无情起身开门,步履稳当,身姿挺拔,全然没有半分不良于行的模样。
栖梧则顺势坐到轮椅上,接过待客的差事,抬手斟满一杯热茶,递向进门的陆小凤,语气平常自然:“别愣着了,快说,你查到什么重要线索了?”
陆小凤看着眼前无缝切换、端庄正经的两人,嘴角微微抽搐,心底默默吐槽:能不能给他留点好奇心?能不能别这么淡定!
他无奈叹气,收起满心八卦,正色切入正题:“我方才在庄中花园,特意‘偶遇’了林仙儿身边的贴身丫鬟林铃铃,从她口中撬出了不少隐秘消息。”
“林铃铃近日打扫林仙儿卧房时,无意间发现了不少隐秘物件。”陆小凤神色凝重,缓缓道来,“伊哭赖以成名的青魔手、藏剑山庄的传世神兵鱼肠剑、华山派不外传的紫霞神功秘籍,尽数藏在她的密室之中。”
“寻常江湖美人,身边最多暗藏几件防身暗器,可她手中手握这么多武林绝学、绝世神兵,可见这位林仙儿,绝不是外界传言那般柔弱无辜、只会风月周旋的花瓶。”
听完这番重磅消息,屋内两人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讶异。
陆小凤顿时郁闷了:“你们俩就一点都不惊讶?”
栖梧抬眸淡淡开口:“昨夜我们便探查过了,林仙儿暗中与伊哭私通,丘独本就是为她而死,她亲口坦然承认。你能查到这些,我们并不意外。”
陆小凤更郁闷了,满心委屈:合着你们昨晚就查到线索了,居然不跟我共享?好歹我们也是并肩查案的队友!
陆小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月牙儿一眼,又看了看无情。昨天晚上,月牙儿明明一直在房间里。她哪里都没有去,那就只能是无情去的。
话音未落,他骤然回过神,目光猛地看向双腿稳稳站立、行走自如的无情,瞬间恍然大悟。
世人皆被刻板印象桎梏,以为无情双腿残疾、不良于行,只能依赖轮椅度日。可这位四大名捕之首,早在双腿有伤之时,便练就一身无需借力双腿的绝世轻功,身法诡谲、天下无双。
昔日残躯尚且纵横江湖、无人能敌,如今双腿痊愈,一身本领更是如虎添翼,深浅难测!
“就算她私藏神兵秘籍、周旋江湖众人,也只能说明她野心勃勃、心思深沉,未必能和消失多年的梅花盗扯上关联。”
“我还没说完。”陆小凤摸了摸标志性的两撇胡子,道出最关键的线索,“林铃铃还告诉我,她在林仙儿卧房的一幅挂画背后,发现了五道深浅一致、极为规整的奇异刻痕,纹路聚拢,形状酷似一朵梅花。”
“我亲自悄悄去探查验证过了,密室兵器、武学秘籍、墙上梅痕,样样属实,绝非捏造。”
“梅花痕?”栖梧眸光骤然一凝,瞬间心头微动,立刻转头去翻查桌案上堆积的卷宗。
而早已将所有卷宗烂熟于心的无情,已然率先开口,道出关键真相:“梅花盗独门暗器,落地成型,伤口固定为五道聚拢纹路,形似五瓣梅花,是他多年不变的标志性痕迹,江湖无人复刻、无法伪造。”
一语敲定乾坤。
栖梧合上卷宗,眼底神色彻底沉了下来,思路已然清晰通透:“房间留有梅花盗专属暗器才能造成的独特刻痕,她本人却安然无恙,从未对外提及半句,也无任何被袭记录。足以证明,林仙儿绝非无辜受害者,她必然与真正的梅花盗,有着密不可分的隐秘关联。”
她说完转头看向无情,目光澄澈,静待决断:“接下来该如何处置?直接抓人问话,彻查底细吗?”
无情指尖微微弯曲,轻轻敲击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安静屋内缓缓响起。
他垂眸沉思,眼底眸光深沉,飞速权衡利弊、推演后续布局,思索着下一步最稳妥、最精准的办案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