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饭,今天做了你喜欢的菜!”
那顿饭是陆议近来吃得最安心的一次,陆绩和他都不喜欢刨根问底,点到为止的对话是常态,但他们不需要猜忌,比起问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讨论菜品的口味比较重要。
陆议躺在床上时还在回味晚饭,床头的一盏油灯安静燃着,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让人安心,他感觉眼皮有点热,脑袋混沌得像要陷进床里,窗外的雨还在下,像在哄他睡觉。迷迷糊糊中他想起来今早,孙权看见自己穿那件外袍时一脸的欣喜,像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
之后意识就时断时续,印象里他好像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好像有人进进出出来看他的情况,一切都像在梦里,陆绩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了些什么,陆议只是小声呓语了几句。
傍晚时陆绩的那双手滚烫非常,现在却让他感觉像冰块,他后知后觉自己是发烧了。
“你还说自己没那么弱。”陆绩趴在床边,轻轻拍着陆议的胸口,“唉。”
“抱歉。”陆议想撑着坐起来,额头上的长巾差点掉下来,他伸手去接,一下失力砸在榻上,头撞在玉枕上,痛得他发懵。
“睡吧,我已经让人去孙权那里告假了。”
一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陆议想说不用去告假,但陆绩的动作太温柔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个音节,就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头还是钝钝地痛,床边坐着一个人,轻轻握着他的手,朦胧中陆议看不清是谁,但他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是孙权。
孙权写字时,手指总是很用力,因此手上有几个很明显的茧,老师为此说过几次,但孙权从来不改。
他不知道孙权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想和孙权有什么交流,为了更真实,他轻轻哼了两声,假装自己只是在难受的间隙里,恢复了一瞬间的意识。
“你果然冒雨回来了。”孙权突然说。“我知道你害怕我,我也怕你。但我还是会来看你,因为我们是朋友。”
雨还在下,陆议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我先回去了,白天再来看你。”
孙权很轻地把手抽出来,他真的没想等陆议回答,几乎是抽出手的瞬间就站起来,陆议挣开眼睛,看见孙权朦胧的背影。
他伸手抓住孙权的袖子,用力得要把布料扯下来:“天亮了我会去书房。”
雨声里听不清孙权说了什么,但依照陆议对他的了解,应该说的是我等你,那人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安静得像从来没人来过,然后陆议又睡着了,等再醒来时,他甚至不知道孙权在他床边说的话,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只是一场梦。
早晨他起床陆绩极度反对,要求他在家静养,但陆议还是换好衣服去了将军府。
这天难得没有下雨,吴郡漫长的雨季终于要到达尾声,连着他心里的阴霾,也跟着散了一点。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先看了眼伞架,昨天那把伞还放在那里,没被人动过,孙权已经在等了,远远站起来跟他挥手。
孙权的袖子上,有着明显的,被人用力扯过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