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定向债的发行会议在大秦汇三楼举行。来了九十多个家族的代表从关中一路到蜀郡,最远的从陇西赶来。他们坐在大秦汇一楼营业大厅临时布置的席位上,面前的矮案上摆着张季连夜誊抄的债券条款概要。九十多张脸表情高度一致:怀疑、计算、评估。
我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竹简,没有图表,没有嬴政。只有我一个人。我和九十多个身家过万石的关中豪族面对面。这种感觉和做路演一模一样只不过LP不是坐在会议室里喝咖啡,而是坐在草席上喝黍酒。
"各位。今天请各位来不是来收税的。是来做生意的。"
第一句话就让一半以上的人改变了坐姿。在秦国,官府召集豪族只有一个原因加税。当他们听到"不是收税"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从防御模式调到好奇模式的过渡态。
"赵国邯郸李牧。各位都知道李牧在肥下打败了秦军。但各位不知道的是赵国已经没钱了。李牧的骑兵能突袭、能穿插、能切渡但不能守。因为骑兵的消耗是步兵的两倍。赵国的赋税连年透支连常平仓的存粮都已经低于警戒线。秦军只要再发起一次攻势赵国没有能力打第二场持久战。"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人开口了他穿着蜀锦,手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戒指关中最大的粮商之一,姓杨。他说:"年轻人,你刚才说的也许是真的。但如果秦军再败一场怎么办?"
"杨公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秦军身上在大王身上。大王昨天在东市用自己的粮食回购了市面上所有打折的军功债。杨公是商人一个自己掏腰包给自己的信用买单的人你觉得他会让这份信用再跌一次吗?"
姓杨的粮商看了我三个呼吸。然后他把手里的债券条款概要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印着嬴政的私人玉玺红色的印泥在楮皮上像一颗凝固的血滴。他盯着那方红印,我用眼角余光瞄着他的手他在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
那天下午,定向债的首批认购额二十五万石在一个半时辰内全部签完。九十多个家族,每家平均认购约两千八百石。最多的一个姓杨的那个老头一个人认购了八千石。他签完字之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一种七十年经商经验的语气对我说了一句话:
"老朽做了五十年粮食生意。今天买的这个东西不是债券。是大秦的下一场胜利。如果赢了老朽的八千石变成九千,六百石。如果输了——"他笑了一下,缺了一颗牙的笑有一个黑洞,黑洞后面是一双贼亮的眼睛,"——如果输了,八千石也没有意义了。因为赵兵会打到咸阳来。"
我看着他缺的那颗牙留下的黑洞,忽然觉得那个洞口的全部家产和帝国的命运画在了一个等号的两边。这个等式在金融学上叫做相关性,在风险管理里叫做最糟糕的集中度。但在那个午后的大秦汇三楼,它更像一种古老的信仰形式:你相信一个东西到愿意把全部身家押上去的时候,那个东西就不再是投资了,是宗教。
这就是体系性风险的民间版本:一个关中老粮商用最朴素的语言,把一个帝国和它的债券之间的绑定关系讲清楚了。帝国的信用不是虚空中的切身利益上的。国破,券亡。国存,券值。买了债券的人在战场上站了队。他的钱替他下了注。而我坐在这张赌桌的另一边替天下人押注秦王不会输。这个注已经押下去了。没有撤单键。
只剩下明和暗的差别。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躺着不动的巨兽的背脊,呼吸在起伏之间几乎看不出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