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王开口。这四个字是整个金融体系在这个节骨眼上唯一的锚点。嬴政的是刻在他过去打过的每一场胜仗里的。而现在他刚打了第一场败仗。
嬴政站起来。他走到窗前那扇窗外是咸阳的夏天,午后阳光很烈,照得石板路上泛出一层白热的光。他背对着所有人那个背影和一年前在同一个窗口看地图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在看地图。他在看他自己。
"寡人不会赖。"他用的是商人的词汇。一个帝王,在全天下的注视下,说了一句商人说的话。"那些买了军功债的人每一张债券寡人都会兑。一个也不会少。"
他转过身。他的眼睛又变黑了。不是比任何时候都更黑。因为这次的信心不再是建立在过往的连胜之上是建立在"朕说了算"这四个字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之上。这才是真正的信用核心:不是不会败,是败了也不赖。
"王翦你去重整北线兵团。李斯起草新的征募法令。项墨——"他停了一下,"——你给寡人弄钱。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债券不能跌。秦国的钱不能跌。"
我用一个呼吸的时间做了决定:"大王不需要新办法。只需要一件事:大王明天亲自去东市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发利息。大王去——'买'自己的债券。"
嬴政的眉毛动了一下:"回购?"
"对。回购。大王用自己的国库现粮,把市面上打折甩卖的军功债全部收回来以原价。这个动作会让所有人看到两件事:秦王自己的债券说明秦王相信自己的债券值原价。第二市面上打折卖债券的人突然发现他们亏了因为他们七折卖了,大王以十折收了。下一次再有人打折卖没人敢接。因为所有人都会等等大王来以更高的价格收。"
"这就是——"李斯在旁边接了一句话,"——徙木立信的金融市场版。"
嬴政看着我们两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成为整个大秦金融体系在危机时刻的标准操作手册的首页。
"买。全买下来。寡人不会让天下人赌秦王输。"
那天傍晚,我走出咸阳宫,在宫外的松树下站了一会儿。乌鸦不在那只老乌鸦大概找阴凉地去了。夏天傍晚的风从关中平原上吹过来,裹着麦田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蒸出来的热气和草香。远处东市方向还隐约传来商贩收摊的吆喝声和往常一样的作息,和往常一样的节奏。但我知道,这个帝国距离金融崩溃其实只有一场败仗的距离。
我在三条线交汇的地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嬴政"。这个偿付体系的终极担保不是粮食、不是土地、不是铁矿是一个人的名字。大秦汇的整个资产负债表在公元前238年说到底是一张写在嬴政个人信用上的白条。这个体系在经济上被设计得非常精密但在政治上,它脆得像一片干透的竹简。一颗石头砸上去整片都会碎。这就是单一节点依赖的宿命——你的体系越复杂,你的单点故障就越致命。现代金融业花了两千年才学会一个道理:不要把全部信用放在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秦王。而我现在就在做两千年后的人才会后悔的事,因为我别无选择。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我用手指把那个圈擦掉了一小块在那个缺口的旁边,写了一行新字:"不可预见事态准备金百分之五。"这笔钱不能预防嬴政驾崩但它可以保证在大王驾崩的消息传到咸阳的那一天,市面上不会同时出现挤兑。制度不能替代人但制度可以在人不在的时候,多撑几天。
那晚我回到住处之后,把军功债的全部偿付日程重新排了一遍。不是用算筹是用脑子。我在石屋的墙上用炭笔画了三条时间线:第一条是军功债的到期日;第二条是战前预约债的发行窗口;第三条是王翦报上来的最短重整时间三个月。这三条线如果不完全对齐任何一条偏,了哪怕,半个月,就会出现"债券已到,期但战,利品还,没到账,"的偿,付真空。而偿付真空在金融市场上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信用黑洞。
只剩下明和暗的差别。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躺着不动的巨兽的背脊,呼吸在起伏之间几乎看不出来。
我把这三条时间线画完之后,在墙的最下方加了一条注释字写得极小,炭笔只剩最后一截,笔画细得像蜘蛛丝:"以上所有计算的前提嬴政活着。"然后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我用手指把它抹掉了。有些风险不能写在墙上因为墙上的字会被别人看到。而那些看到的人会把它翻译成他们想看到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