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墨——"李斯忽然开口,"你说大秦通宝能‘控制’。但钱本身没有意志。控制的前提是铸钱的权力在谁手里。"
"在朝廷手里。具体说在大秦汇手里。更具体说在三把钥匙手里。"
"三把钥匙?"
"大秦通宝的铸币权,需要三个人的印信同时盖章才能启动:大王、丞相、大秦汇丞。三把钥匙开一把锁。任何一个人单独行动铸不了哪怕一枚铜钱。"
李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懂了。多签机制。我在用开金库的逻辑来管理铸币权三个人互相牵制,没有人能单方面印钱。但更深层的设计是:这三个人代表了权力的三大支柱王权、行政权、金融权。这套设计的真正目的不是防外人是防他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单方面破坏货币体系。
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在秦朝,说"防止大王单方面行动"——等于把脖子伸进车裂的马套里。
嬴政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他看我的方式变了。不是一年前那种"这个外乡人有用"的评估式注视。是一种更复杂的、多了一层考量的注视。他看出来了我在用制度设计限制他的权力。但他也看出来了这套制度如果真的运行起来,最大的受益者还是他。
这是一个帝王对一个制度设计者特有的矛盾心态:你知道他在限制你。但你也知道他在保护你。你没法同时表达感谢和警惕所以你什么都不表达。
"铸造的事交给少府。"嬴政说,"铸币权的事按你说的,三把钥匙。"他顿了一下,"但大秦汇丞的那把钥匙寡人要收回去。"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大秦汇丞的钥匙由寡人指定谁来管。不是你自己。"
我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我说了一个字:"好。"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他在做正确的事。他看穿了我的设计三把钥匙如果有一把在项墨自己手里,那么项墨就成了不可撤销的人。而嬴政的底线很清楚:大秦可以依赖一个人,但不能被一个人锁死。他把钥匙从我手里拿走不是不信任我。是用制度来保证我离开的那一天,制度本身继续运转。
这正是我教他的。他在用我教他的东西来限制我。我不知道该感到骄傲还是不安。
"项墨——"他开口了,但眼睛还在竹简上,"——你在投资行业做了多少年?"我愣了一下。这是嬴政第一次直接用"投资行业"这个词。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体系解释过我的地方来"和"那个地方的钱比秦国的多得多"。但他记住了。他把我过去三年里随口提过的所有只言片语全部拼在了一起。"十几年。"我说。"那你应该知道——"他终于抬起了头,"——你刚才说的这一切在寡人统一天下之前,都只是假设。假设能通过寡人的审核不是因为它被证明了。是因为寡人选择相信它。"这句话的精确程度让我背后发凉。他把"投资的本质"——用帝王的语言重新表达了一遍。投资的本质是:在不确定的条件下,用有限的信息,对一个假设下注。而下注的最终依据不是信息,不是分析,是判断。是"我选择相信"。
嬴政把竹简放回案上。他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按住竹简的边缘,把它转过来对着自己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他已经做了决定但还想再看一眼的东西。这个动作在投资行业叫"二次尽调"——投资人说"基本没问题了"之后,再翻一遍材料的那段时间,往往比之前的所有讨论都更关键。因为在第一次尽调里,他是在找"有没有问题"。在第二次他在找"自己有没有看漏"。这两种思维方式之间的区别是一个职业决策者和一个业余决策者之间的全部区别。
嬴政最终在竹简上盖了玺。那个红色的方印落在"大秦通宝"四个篆字的正上方不是压在上面,是恰好留了一线空白。玉玺的印泥是用朱砂和鱼胶调的在竹简上渗开之后有一种介于印章和血的之间的颜色。这个画面后来刻在了大秦汇总部一楼的石碑上但那是两千年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