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走过去了三步之后,停了一下。
"项墨——"他说。没有回头。声音非常平静。"——那天晚上你说得对。商人和帝王做朋友,是一笔最坏的生意。"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更平静,也更重:
"但我不是商人。我是投机者。"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穿过一层一层的门阙,穿过禁卫军警惕的目光,穿过咸阳冬天的夜风。最后消失在西边的方向。那方向是蜀地。
* * *
嬴政的诏令是"徙蜀"——让他离开咸阳,迁往巴蜀。诏令原文措辞说得很客气:"文信侯年事已高,蜀地气候温润,宜颐养天年。"遣词造句极尽礼貌法家最懂得用最和善的句子做最冷峻的判决。李斯是这份诏令的主笔:一字之差——"徙"还是"诛"——他选了"徙",因为他知道嬴政暂时还不想杀吕不韦。不是心软是吕不韦在关中还有太多看不见的账。要把所有账查清楚再处分,免得一刀下去散出无数隐患。
但吕不韦没有等到上路的那一天。消息在几天之后传来了——具体的细节,是李斯后来告诉我的。
嫪毐案的调查,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查嫪毐。嫪毐只是个由头。真正要查的或者说,嬴政真正要清算的是吕不韦。吕不韦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微妙:他不是嫪毐的同谋,但他给嫪毐提供了存在的条件。如果没有吕不韦把赵姬从,邯郸带,到咸阳,就不会有嫪毐入宫。如果没有吕不韦在朝中,支持太,后一党,嫪毐不会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发动叛乱。吕不韦没有直接参与叛乱但他种植了叛乱的全部土壤。嬴政知道这一点。吕不韦也知道嬴政知道这一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在嫪毐被车裂之后比任何对话都更沉重。
我在这件事里的立场不表态不是逃避。是风险对冲。吕不韦是秦国的前任相国、文信侯、庄襄王的旧臣。任何对他的表态,都会被解读为对嬴政的表态。而我作为一个刚来秦国不到一年的人没有资格在这个问题上表态。金融教会了我一件事:不知道的事不投,没把握的局不入。政治不是金融。但沉默在两种游戏里都是最被低估的策略。
调查持续了一个月。每一天都有新的门客、他推荐的官员、和他有过商业往来的人。嫪毐案已经不是一个刑事案件了它变成了一场清洗。清洗的范围是嬴政决定的,但清洗的深度是赵高在执行中确定的。赵高那个站在暗处、手指微微向上翘的宦官他在这场清洗中展示了一种惊人的能力:他能让每一个人觉得自己只有一条出路,而那一条出路就是出卖别人。他用这种方法,在一个月之内,把嫪毐案的涉案人数从最初的三十多人扩展到了四百多人。每一个新增的名字,都是主动检举出来的。不是被刑讯逼出来的是自愿交代的。赵高不需要用刑。他只需要让每个人知道:别人已经在交代了。恐惧比铜烙铁更有效。
那天傍晚,我独自去了一趟城西,走到吕府门外那条幽深的巷口。宅门已封。守门的家丁被遣散了。黑色的门板上贴着一道封条。但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打转——
"商人和帝王做朋友,是一笔最坏的生意。"
他还是没有完全说对。不是最坏的生意是风险最大的生意。吕不韦犯的不是投资错误他没有错判嬴政的能力,没有错判秦国的前景。他错判的是商业逻辑和政治逻辑是两种互相不可对冲的资产。在金融框架里,资产可以被分散配置,人性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