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法不完全对,秦律里坦白从宽的空间很小但这三个人不一定是秦人。嫪毐私兵大多是他在被软禁后召集的、出身边地的游手无赖。对秦国律法的恐惧大于忠诚。
中间的那个兵穿着比其他两个人稍微规整一些瞪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里的剑放了下来。不是丢掉,是放在地上平的,刀尖朝向他自己。这是一个标准的降兵姿势后来我才知道这在秦军中意味着"我已无意为敌"。
另外两个人跟着放下了武器。
我让人把他们绑了,押到王翦的驻地。
然后我转身看那个宫女。她已经缩到墙角后面,抱着膝盖,像一个被水打湿后缩成一团的麻雀。赤着一只脚。嘴唇在发抖不是冻的,是后怕。当恐惧突然撤去之后,身体反而比害怕时抖得更厉害。
"没事了。"我说。
她没有反应。可能是被吓得太深。可能是听不懂我的话后来证实她是楚国人,战俘后裔,入宫没几年。她的秦国话听得不太全,经常靠猜。
我注意到她的袖口有人用红线在粗麻布上小心地绣了几朵小花。那些花很小,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看得出用心每一片花瓣的收针方向都不一样。这可能是一个识字不多的女孩子唯一会做的"署名"方式。
后来我知道她的名字不,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从头到尾没有告诉我她叫什么。张季说她叫楚姬。但"楚"是族系,"姬"是女子的泛称那不是一个名字。那是两个标签。但整个大秦汇的人都这样叫她,她也应。
* * *
三天后,我在大秦汇的柜台前又看到了她。
她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走路还微跛但已经能站稳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李斯把她安排到档案室,说她对竹简的分类有一套自己琢磨的方法没人教过她,但她知道怎么把一大堆杂乱的数据变得有条理。后来张季的说法更直白:"她有整理天赋比外面招来的所有文吏都好。"
她站在档案架前面,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一块抹布已经洗得褪色的那一种。她大概以为自己是来领东西就走。但张季走过来,递给她一套新的文吏工具:一截炭笔、一块砚台、和一柄削竹刀。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停了半拍文吏工具不是给宫女的。从来不是。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她在走廊上撞到我的时候不一样。三天前是恐惧这一次是确认。她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我什么都没说。她也没说。
后来我很多次回想那个瞬间我在一根即将倒塌的横梁底下伸手拽了她一把。那不是一个经过计算的决策。它发生得太快。但在投资行业,我学会了一件事:最快的决定,往往暴露你最深的配置。你的东西不是在路演的PPT上写出来的。是在市场崩盘的前三秒钟,你本能地做什么。在那个瞬间,我的本能是伸手。这个本能我后来花了二十年才完全理解——它改变了我的一生。
这是全书第一次也是后来无数次里第一次她和项墨之间的沉默。那是一种比语言更精确的交流方式。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她帮项墨管理大秦汇的档案室,他们的交流方式就是这种沉默。两个人在同一间档案室里,各做各的她在削炭笔,他在写东西。全程没有对话,但有默契。那是从这段走廊上开始的。
有人问她为什么留在大秦汇。她说:"这里没有人当我是宫女。"
这句话在当时的咸阳几乎没人听得懂。但我听得懂。她说的不是歧视问题。她说的是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身份在出生时就被固定了。是一个会跑的数据,还是一个人取决于有没有人给你一套文吏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