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未来的钱——拿到现在来用。"
他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也许还改变了中国历史。
"客卿,你带他来的人。这七天里,你看着他。七天之后如果他拿不出东西——你知道怎么做。"
李斯拱手:"臣明白。"
我不知道"你知道怎么做"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它大概率涉及某种锋利的金属物品和我的脖子。
退出殿外的时候,我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那件粗麻布衣本来就薄,现在贴在后背上,又冷又湿。我忽然很想念英蓝国际中心19层的空调。
李斯带我穿过咸阳宫的侧廊,走进宫城西北角的一间石砌屋子。他推开门,举起手里的油灯。
满屋子的竹简。
从地面摞到半人高,沿着四面墙壁堆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窄得侧身才能过的走道。每一捆竹简都用麻绳扎着,绳结上系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年份和类别——秦国的篆字,笔画繁复,在油灯下像一串串密码。
"大王说给你七天。"李斯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盏油灯,"这些都是最近三年的赋税、军费、工程和劳役记录。我不知道你说的'数据'是什么——但如果你需要秦国怎么花钱的记录,都在这里。"
他放下油灯,转身要走。
"客卿留步。"我说。
他停下来。
"我需要帮手。这些竹简——"我指了指那堆东西,"——我一个人七天翻不完。"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还知道提条件。
"我给你两个人。"他说,"但你只有七天。"
然后他走了。
约莫两刻钟后,两个人出现在石屋门口。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吏服,手指关节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老茧——这是个刀笔吏。跟在后面的年轻些,三十岁左右,眼睛一直在扫竹简堆——不是看内容,是在数数量。后来我知道他叫王戊。
年长的那个拱了拱手:"先生。李客卿让我们来。我叫张季。他是王戊。"
"先生需要什么?"张季问。
我指了指满屋子的竹简。"我需要你们帮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我能用的信息。"
张季看了一眼竹简堆,又看了一眼我。他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我用一根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收入在左,支出在右。
张季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炭笔,在收入栏下面添了两行:"常赋"和"军资"。在支出栏下面添了四行:"军饷"、"官俸"、"工程"、"宫廷"。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没有。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表格,"——这个比按日期抄录要好。按日期抄录,能看到一件事花多少钱。按这个,能看到整个秦国花了多少钱。"
我想起了一句话——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人,可能从来没有上过学。
"张季,"我说,"你被提拔了。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刀笔吏,你是——"我想了一下该怎么翻译"财务分析师"这个概念,"——数据官。"
他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被提拔"是不是真的意味着被提拔。但他蹲下身,开始按我画的表格重新整理竹简。王戊在旁边摊开算筹,开始核对数字。
我在竹简堆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秦国没有"预算"的概念。它的财政运作方式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打仗之前先算一下国库还有多少钱,不够就加税,还不够就发行大钱(降低成色来铸造更多的铜钱),最后还不够——就打赢这场仗,把战败国的国库搬过来填窟窿。
这就是一个国家的财务模型。
但秦国有一个独特之处:它打赢的战争足够多。
但问题在于:如果有一天,仗打不赢了——或者打完了所有能打的仗——这个结构会怎么样?
我把那卷竹简放回去,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但我现在连Excel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咸阳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两下,停顿,两下。二更了。张季蹲在地上,就着油灯的光继续誊抄竹简,嘴里念念有词——他在默算一组赋税数字的合计数。王戊的算筹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石屋里听起来像一种古老的节拍器。
七天。刚才在殿上逞了一时之快,但现在面对这满屋子竹简——七天的第一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