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为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还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我那天本来不该下山,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坐也坐不住,修炼也练不进去。
就随便披了件袍子就往外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准备回去时,我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顺着声音找过去,你还在哭,一张雪白的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小手小脚缩在一起,整个人看上去还没只猫大,声音又细又软,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我伸手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突然就不哭了,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手。
小小的你打破了山间的寂静,也让我有了寄托。
我当时就在想,这大概是老天给我的一次机会,让我有了传人。
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父母膝下撒娇时,你就已经在站桩、背书、训练。
梅花桩上经常一练就是一天,身上被打的全是瘀青,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别人家的孩子在学校念书游玩,跟同学打闹嬉笑的时候,你却要上一整天的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同窗,没有玩伴,没有普通孩子该有的快乐。
你的童年,全部耗在了这座山上,耗在了为师给你定下的目标里。
有一年中秋,山下的孩子漫山遍野的嬉戏打闹,提着灯笼满山跑,小小的你坐在窗边一直被声音吸引静不下心。
我站在窗外看了你很久,有时都在想,我是不是对你过于严苛。
师傅不是个好师傅,更不是个好长辈。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你身上,让你从小吃了这么多的苦,没有给过你一天轻松的日子。
我总说是为你好,为风家好,为你的将来好,可将来是什么?将来若没有你,风家又算什么?
你从来没有因此怨过师傅,可越是这样,师傅心里越不是滋味。
你该怨的,你该大哭一场,该摔东西,该指着为师的鼻子闹,说你不想练了。
可你从来没有。
你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个孩子,也是直到现在为师才终于意识到懂事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多么残忍。
你还没学会怎么做个孩子,就已经学会了怎么做一个让大人省心的小大人。
闭关前让你发誓,其实当时我心里还有一个隐秘的期望,希望你能违背与我立下的誓言,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如果你没有做到答应师父的事,师父会很高兴,因为你终于不再懂事了。
当然,如果你乖乖地遵守了承诺,师傅只希望你能想清楚,曲彤死了,然后呢?
你剩下的日子要怎么过?
你才多大,后面的人生还很长,你余下的生命里不能只有仇恨。
为师用一辈子的时间追求一个第一的执念,到头来发现,追到了又怎样?为了达到这个执念为此错过了多少风景,辜负了多少人,恐怕连自己的算不清楚。
哪怕你将来不想做异人了,只当个普通人,开个小店,过自己的生活,为师也会替你高兴。
你做什么都行,卖包子也好,种地也好,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门口晒太阳,为师都觉得好。
记得偶尔下山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多交几个知心朋友,哪怕只是跟人说说话也好。
别跟自己较劲,也别把所有想要靠近你的人都推开。
想嘱咐的话太多,落到纸上又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千言万语只盼你余生平安、顺遂。
师风先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