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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赴我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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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山习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指尖还维持着捧起肉干的姿势。只觉指腹之间倏然一空,像一只鸟从合拢的掌心里悄无声息地飞走了。下一秒,令他魂牵梦萦的“圣物”就已经落在了我的手掌心里。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睛里满是错愕和惊慌,嘴唇张开,露出内侧一小截牙齿。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手腕一翻一甩,将那块肉干直接丢进了桌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寿喜锅里。

滋啦——

肉干坠入滚烫的汤汁,溅起几滴褐色的油星。

月山习僵住了,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层层叠加的油彩。双眼死死盯着翻滚汤汁中逐渐软化的肉干,干硬的组织吸水膨胀,边缘开始模糊,和锅里的牛肉越来越难以区分。

“您、您怎么可以……”他的声带像被从两侧用力挤压,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尖。

“怎么不可以?”我拿起长筷,神情自若地伸进锅里搅了搅。筷子拨开葱段,翻起一片牛肉,又沉入汤底。肉干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彻底融化在了汤汁里,变成了这锅寿喜锅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你已经品味了十年,再珍贵的东西这么多年也该腻了。”

“那不是普通的肉!”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让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那是您的一部分!是您给我的——唯一的——我保存了十年,整整十年——”

他的声音一路爬升,到最后已经接近嘶吼的边缘。

“那你吃啊。”我打断他,依旧安稳地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牛肉在蛋液里滚了滚,放到他的碗里,“它已经变成了寿喜锅的一部分。你要尝尝吗?哪怕喰种不能吃人类的东西。”

月山习的呼吸粗重起来。

脖颈处的青筋开始跳动,手指在桌边收紧,指甲压进木头表面的清漆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的嘴角在抽搐,嘴唇翕动,连赫眼都快要压抑不住。

“白鸟真晞。”他终于不再使用敬称,“你是在挑衅我。”

“我是在教育你,月山。”我撑着头,手肘支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向他,“既然你执意要叫我老师,那这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我把筷子放在筷枕上,金属筷尖与陶瓷接触发出一声脆响。

“不要对任何东西产生超出自身价值的情感。”

我稍稍前倾,双手在桌面上交叠,压低了声音:“还有第二课,如果你敢在这里掀桌子,或者做出任何可能破坏这间料亭的举动,走廊经过的女将就会立刻报警。CCG的巡逻车就在两个街区外,从他们接到报警到荷枪实弹冲进这间包厢,最多只需要五分钟。到时候就算你们月山家在政商两界手眼通天,神仙来了也未必能把你救出来。”

月山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无处可去,愤怒和不甘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但最终,他还是极其不情愿地坐回了椅子上。

经历了这么倒胃口的事,我残存的用餐兴致也彻底消散殆尽。抹茶慕斯还剩大半,但我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多谢款待。”

丢下这句冷淡的道别,我头也不回地拉开樟子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街道比料亭里让人舒服得多。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衣服上沾染的香水味,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立刻灌入肺腑,冲走了喉咙里残余的恶心感。

这份清净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老师~”

月山习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又从我身后不远处响起。

“您走得太急了,连这个都忘了拿。”他把纸袋递过来,笑容完美无瑕,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愤怒的残余,只有清澈见底的殷勤,“老板特意嘱咐给您的,他说您上次吃了他们家的羊羹,似乎很喜欢。”

我没接,继续闷头往前走。

“您还在生气吗?”他走快了几步,赶上来与我并肩,“我知道我刚才失态了,我向您道歉,发自内心的道歉。但您也要站在我的角度想想,那是我珍藏了十年的东西。十年来我每天都把它带在身边,换衣服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从旧口袋转移到新口袋。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一块——”

“吵死了。”我打断他新一轮的喋喋不休,一把将纸袋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他眨眨眼,顺从地闭上了嘴。脚步依然紧紧跟着我,保持恰好半个身位的距离,像一只被踢了一脚还摇着尾巴跟上来的狗。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头顶的电线纵横交错,便利店门口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喝饮料。沉默比喋喋不休更让人烦躁,我能感觉到他脑子里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想法正在发酵。

果然,走了半条街后他又开始了。先用一声轻咳作为预兆,开口时语气已经切换成了狡猾的、带有讨好意味的调子。

“老师,我送您回去。”

“不用。”

“能不能再让我咬一口?就一小口,我不会弄疼您。”

“不能。”

“那手腕上呢?”他完全不把我的拒绝当回事。手比划着自己的手腕内侧,食指沿着青色血管缓缓划过,指腹在薄薄的皮肤上按了一下又松开,留下一个瞬间消失的白印。“这里的皮肤最薄,血管也最浅,我保证只咬一小口,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失态——”

我被吵得头疼。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我干脆停下脚步,转身面无表情地看他。

“去给我买鲷鱼烧。”

我抬起手,随手指向街角一家排着长队的小摊。摊主是个戴着头巾的胖大叔,正在铁板上熟练地翻动着金黄的面点。队伍里站着七八个人,大多是从附近居酒屋出来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红豆馅的甜香飘过大半条街,在夜晚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红豆馅和奶油馅各买一个,我不喜欢排队,你去。”

月山习的眉毛立刻嫌恶地皱了起来,眉心的皮肤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目光扫过简陋的摊档,看起来对这种街头食物嫌弃得要死。

“快去。”我加重了语气。“只要你买回来了,我就考虑考虑你的提议。”

有钓在眼前的鱼饵,月山习果然撒腿就跑。

他跑起来的姿态还保持着一贯的优雅,背脊挺直,步伐均匀,他挤进人群末尾,像一只误入养鸡场的孔雀。

耳根终于清静了,我转身走向巷子另一头孤零零立着的自动贩卖机,投下硬币,按下按钮,冰镇的汽水“哐当”一声滚落出来。

我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刺激着喉咙,气泡在舌面上破裂,带来短暂的舒畅。我倚靠着路灯杆,无意识地扫过眼前的街景。

东京的夜空总是被厚重的光污染笼罩,很少能见到星星。霓虹灯、路灯、写字楼窗口漏出的灯光,层层叠加成一片朦胧的光雾。但今晚出乎意料地有一两颗格外顽强的星子,穿透了霓虹灯交织的光幕,在靛蓝色的天幕深处微弱而固执地闪烁。

夜晚的街头人来人往,情侣挽着手嬉笑,上班族提着公文包匆匆赶路,高中生聚在便利店门口说笑。我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那排商铺闪烁的招牌,掠过橱窗里展示的琳琅商品,掠过影影绰绰的行道树,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目光毫无预兆地定格了。

人群中,在街灯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人行道边缘,身后是一面贴满了褪色海报的临时围墙。白色短发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醒目,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与我隔着川流不息的车道遥遥相对。车灯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身体,又迅速将他推回黑暗。

有马贵将。

“噗——咳咳咳——”

含在嘴里的可乐全喷了出来,液体呛进气管,我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重影,两个路灯,两排银杏树,两个站在街对面的白色身影。胸腔里翻涌着突如其来的、无法命名的事物。

这家伙是幽灵吗?怎么一天到晚阴魂不散的?东京足足有两千多万人,他出现在我附近,第一次是巧合,巧合发生一次就够了,发生两次就叫规律。

不等我反应,幽灵开始朝我走来。

制服在风中微微摆动,衣领和袖口的白边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极稳极准。银发下的面容在移动中不断被沿途的光源照亮又隐入阴影,唯有那双眼睛一直锁定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游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干什么?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跟踪我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电梯间之后?还是交流会之后?还是——

我的视线猛地转向另一侧。

鲷鱼烧摊前,月山习刚刚从摊主手中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正低头从钱包里抽出钞票。他背对着这边,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完全没有察觉,反而因为完成了我交代的任务沾沾自喜。

有马贵将继续朝我走来,二十米。十五米。他走过斑马线,走过路灯的光圈,走过一个蹲在路边系鞋带的中年女人,制服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他很快就会看见月山习,以他的目力一眼就能认出他是喰种。

我觉得我可以开始跑了,离这个危险源越远越好,离有马贵将越远越好,也离月山习越远越好,要不然月山习很快就会被他砍成肉末。

但是……

我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身影,我实在太紧张了,心脏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后知后觉才发现有马贵将的手里空空如也,没有提任何库因克箱子。在战场上让无数喰种闻风丧胆的死神,此刻什么都没有拿。

好消息,有马贵将没带武器。

坏消息也是,有马贵将没带武器。

一个被喰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搜查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就算他的英雄事迹被神化成什么样,也毕竟是肉体凡胎,血液在动脉里流淌,皮肤被刀子划开会流血,赫子穿体而过会死。人类就算再怎么强,赤手空拳也是打不过喰种的吧?!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末端急速冷却。

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了决断。

我松开手指,易拉罐从掌心滑落,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掉落在地上。残余的褐色液体从罐口汩汩流出,浸湿了路面,在柏油的纹理间爬行。

夜风突然变得猛烈,卷起街边的落叶和纸屑。扬起散落在肩头的金色长发,吹得衣服下摆猎猎作响。

我迈开脚步,朝着那对我而言最致命的阴影,毫不犹豫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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