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抬头。
皇帝道:“年轻人总要看看山河。只在京城里读书,读不出天下。”
她叩首谢恩。
皇帝又道:“但记住,你是陆家子弟。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云逸伏在地上,道:“臣记得。”
皇帝看着她伏低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你父亲会给你钱,朕便不给了。朕只给你一句话。”
陆云逸道:“请陛下训示。”
“看可以,管也可以。”皇帝道,“但要先想明白,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若救一人,害十人,不如不救。若今日心软,明日收不了场,便是你自己的罪。”
陆云逸垂着头,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臣记住了。”
皇帝道:“回去吧。”
陆云逸退出御书房时,背后那道目光仍像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宫道上,才发现掌心已经出了汗。
皇帝准她走。
也像是把一句话放进她行囊里。
你是陆家子弟。
这句话会跟着她走很远。
等她回到王府,萍儿正在听雪斋等她。
“陛下和王爷都准了?”
陆云逸点头。
萍儿看着她,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担心了。
“说什么了?”
陆云逸想了想。
“父亲让我遇到麻烦先走。”
萍儿听了,轻轻叹了一声。
“他倒知道你。”
陆云逸笑了笑。
“陛下也说,看可以,管也可以,但要想清楚后果。”
萍儿沉默下来。
这两句话,一个像父亲,一个像皇帝。
一个怕她死。
一个怕她乱。
还有一些话,陆云逸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道:“干妈,现在可以准备了。”
萍儿看着她。
过了许久,才低声说:“好。”
那天夜里,萍儿把一张纸交给她。
纸上写着一些地名。
燕京,历下,广陵,姑苏,锦官城,长安,甘州。
陆云逸看着那些字。
“这是哪里?”
“你可以去看看的地方。”
“干妈去过?”
“有些去过,有些只是听过。”
陆云逸抬头。
萍儿又从箱底取出半块玉佩。
玉色温润,边缘却不齐整,像原本一整块被人从中间分开。
陆云逸接过来。
“这是?”
萍儿道:“旧物。”
“谁的旧物?”
萍儿没有答。
她只是说:“带着吧,留个念想。”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也有秘密。”
萍儿笑了一下。
“人活着,谁没有几个秘密。”
陆云逸道:“等我长大些,能告诉我吗?”
萍儿眼神柔和下来。
“等你回来。”
那时,她们都不知道,这一走,会牵出多少人,多少命,多少旧事。
她们也不知道,那个被当作世子养大的孩子,后来会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命。她会慢慢明白,救一个人不是给一袋银子,救一群人也不是发一次善心。人若没有路,今日被扶起来,明日仍会倒回泥里。世道最狠的地方,不是从来不给人活路,而是给过一点希望,又让人知道那希望原来不归自己。
那时的陆云逸只是站在听雪斋里,手里握着半块玉佩。
她已经长大,却还没有真正走进人间。
萍儿替她整理衣领,像许多年前替她第一次入宫时那样。
只是那一次,她们要去的是宫门。
这一回,她要去的是更远的门外。
萍儿说:“在外头,记住三件事。”
陆云逸道:“干妈说。”
“第一,别轻易信人。”
“嗯。”
“第二,也别轻易不信人。”
陆云逸抬眼。
萍儿道:“若你谁也不信,会活得太苦。”
陆云逸点头。
“第三呢?”
萍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活着回来。”
陆云逸笑了笑。
“我会。”
她答得太轻松。
萍儿却没有笑。
她伸手抱住陆云逸。
这些年,她很少这样抱她。陆云逸长大后,外头的人都把她当小王爷看,萍儿也不得不收起许多亲昵。可在这一刻,她忽然不想管那些规矩。
她抱着她,像抱着当年那个带血的襁褓,像抱着朱珍珍临死前托给她的命,也像抱着自己这些年唯一真正守住的东西。
“云逸,”她轻声说,“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你有路走。可若有一日,你走得太远,也要记得,世上还有人等你回来。”
陆云逸靠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我知道。”
可是后来,陆云逸常常想,她那时其实并不知道。
她不知道一条路走出去,便不一定能按原样回来。
不知道有些人见过人间之后,便再也不能只做王府里的小王爷。
不知道有些童年里学会的东西,会在后来一一变成刀。
萍儿教她藏住害怕。
皇帝教她制衡人心。
父亲教她在皇权底下沉默。
母亲留给她一个不肯安分的影子。
这些东西原本都是为了让她活。
可人活着活着,总会问,为什么只是活着,便已经这样难。
……
从回忆里抬起眼时,听雪斋里仍是那盏灯。
萍儿坐在陆云逸对面,手里的月白春袍已经很久没有再碰。
窗外天色暗了。
颜淞留下的药还在小炉上温着,药气一点点散进屋里,苦得很稳。
萍儿看着她,像是从很多年前一路看到了现在。
“你小时候,”萍儿轻声道,“真的很乖。”
陆云逸笑了一下。
“干妈不是说过,一个孩子太懂事,也许本就不是好事。”
萍儿没有反驳。
陆云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已经不再是幼时那双小手。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指节修长,腕骨仍旧偏细。许多人看见这双手,只会觉得小王爷清贵,不像粗人。
没有人知道,这双手曾经偷偷摸过一块未裁的浅色布料,也曾在夜里握着半块玉佩,想着门外到底有多远。
“颜太医问童年有没有刺激,”陆云逸慢慢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
萍儿看向她。
陆云逸道:“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没有人把我关在柴房里,也没有什么一夜之间天崩地裂的事。王府待我很好,陛下待我也好,父亲……也没有亏待我。”
她停了停。
“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能错。”
萍儿眼中慢慢浮起一点水光。
陆云逸却仍平静。
“不能说错话,不能走错门,不能看错人,不能长错样子,不能让人知道我是谁,也不能忘了我是谁。”
她笑了笑。
“这样长大的孩子,颜太医若说根子早些,也不算冤枉。”
萍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云逸,是我没有护好你。”
陆云逸摇头。
“不是。”
她看着萍儿。
“你已经把我护到最好了。”
这话是真心。
若没有萍儿,她早就在那些看不见的缝里碎掉了。
萍儿教她温柔,不是让她软弱;教她隐忍,也不是让她屈服。萍儿给她的,是一个人在不能做自己的时候,仍要先保住自己的法子。
只是保住自己之后,陆云逸又想保住更多人。
这便不是萍儿能拦的了。
小炉上的药发出轻轻的响。
萍儿起身去看,背影比陆云逸记忆里瘦了些。她忽然发现,干妈也老了。
从那个抱着带血襁褓的年轻女子,到如今这个在王府深院里替她熬药的中年妇人,萍儿的一生,好像总在替别人守秘密,替别人收拾血迹,替别人把不能说出口的痛藏起来。
陆云逸看着她,轻声道:“干妈。”
萍儿回头。
陆云逸道:“等我的病好了,我想再出去一趟。”
萍儿端药的手微微一紧。
“去哪?”
陆云逸垂下眼。
“还不知道。”
这不是真话。
萍儿听得出来。
可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药端过来,放到陆云逸面前。
“先把药喝了。”
陆云逸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皱了皱眉。
“苦。”
萍儿看她一眼。
“小王爷还怕苦?”
陆云逸笑了。
那笑里终于带了一点很旧的孩子气。
她端起药,一口一口喝下去。
药确实苦。
苦得舌尖发麻。
可她喝完后,却觉得心里某处安静了一点。
不是真的安静。
只是那些旧年的声音,像被夜色暂时盖住了。
她知道,自己还会想起更多。
想起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欠下的命;想起许多能说的、不能说的,和说出来也无人会真正明白的事。可在这一刻,她只想起小时候坐在王府门槛边,看着外头的人来来往往。
那时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如今她知道了。
门外是人间。
也是她这一生再也回避不了的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