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起阿青。
世上的女孩似乎总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屋子不是她们的;死了以后,连尸体是不是她们,也可以由别人说了算。
夜深后,陆云逸躺在那间给“儿子”准备的屋子里,却久久睡不着。
床板新,有一点木头的气味。窗外能听见虫声,远处偶尔有狗叫。隔壁叶成和田氏说话的声音隔着土墙传来,不甚清楚,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这公子出手倒大方……”
“等他多住几日,能攒些钱……”
“孩子生下来,总要请稳婆……”
“若真是儿子,得办桌酒……”
后来声音低下去。
再后来,院子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陆云逸睁开眼。
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走到院角,蹲下去,似乎在看那几只半大的鸭子。
陆云逸起身,披衣出门。
叶开阳听见门响,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
“公子。”
“还没睡?”
她摇头,又点头,像不知道该怎么答。
陆云逸走近几步。
“鸭子是你养的?”
叶开阳低头看了一眼竹筐。
“我喂。”
“喜欢它们?”
叶开阳想了想,小声说:“它们能下蛋。”
这个回答很实在。
不像一个孩子说喜欢什么,倒像一个穷人家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衡量东西有没有用。
陆云逸问:“下了蛋给你吃吗?”
叶开阳摇头。
“给娘吃。爹说,娘肚子里的弟弟要补。”
她说“弟弟”二字时,声音没有起伏。
陆云逸看着她。
“你也想要弟弟?”
叶开阳沉默一会儿。
“爹想要。”
“你呢?”
她没有答。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去,竹筐里的鸭子挤成一团,发出很轻的叫声。
过了很久,叶开阳才小声说:“如果真是弟弟,那间屋就是他的了。”
陆云逸道:“你想住那间屋?”
她立刻摇头。
摇得太快,反倒像怕人看出她想。
“我不住。”
“为什么?”
“女娃将来要嫁出去。”
这句话,像叶成的原话。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叶成说时更叫人心里发闷。
陆云逸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细树枝。
他在潮湿的泥地上写了两个字。
“开阳”。
叶开阳低头看着。
“这是你的名字。”他说。
叶开阳盯着那两个字。
“哪个是开始生儿子的开?”
陆云逸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这个。”
他指着“开”。
叶开阳又问:“哪个是阳气的阳?”
陆云逸指给她看。
“这个。”
她看了很久。
然后问:“它们本来是什么意思?”
陆云逸道:“开,是打开,也是开始。阳,是太阳,也是光。”
叶开阳小声重复了一遍。
“打开。光。”
“还有。”陆云逸又道,“开阳也是天上的星名,北斗七星里的一颗。读书人又叫它武曲星。武曲不是开始生儿子的意思,是刚强,是不肯轻易折断。”
叶开阳抬头看他。
她似乎听不全懂。
可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不是开始生儿子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泥地上的两个字。
过了很久,伸出手指,在空中慢慢描了一遍。
开。
阳。
她写得很慢。
像怕一不小心,这两个字又被别人抢回去,改成另一个意思。
陆云逸把树枝递给她。
“要不要试试?”
叶开阳犹豫着接过树枝。
她不会写字,握树枝也僵。第一笔落下去,就划歪了。她有些慌,忙用鞋底把泥地蹭平。
陆云逸道:“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她抬头看他。
“你第一次也这样?”
陆云逸想了想。
他其实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写字是什么样。
王府里所有人都觉得他天生该识字,该读书,该写得端正。没人会记得他第一次把字写歪时是什么样。
可是看着叶开阳的眼睛,他点了点头。
“也这样。”
叶开阳似乎放心了一些。
她低头,重新写。
这一次,仍旧歪得厉害。
可勉强有了形状。
开。
阳。
她看着那两个字,脸上没有笑,却像整个人都亮了一点。
陆云逸忽然明白,世上有些东西,别人说给你听,和你自己看见,是不同的。
别人说你的名字是为了开始生儿子。
你便只能听着。
可当你亲眼看见那两个字,知道它们也可以是打开、是太阳、是光,是北斗里的武曲星,那名字便有了一条缝。
哪怕很小。
也足够让人喘一口气。
叶开阳用树枝在泥地上又写了一遍。
写完后,她问:“明日还能学吗?”
“能。”
“要钱吗?”
陆云逸一愣。
“不要。”
叶开阳不信。
“爹说,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
陆云逸道:“那你每日替我烧水,算学费。”
叶开阳认真想了想。
“我本来也要烧水。”
“那便替我多烧一壶。”
她终于点头。
“好。”
第二日清晨,叶开阳很早便起来烧水。
陆云逸推门出去时,看见她蹲在灶前,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早,也不是问吃饭。
她问:“公子,今日学什么字?”
陆云逸还没答,便见田氏扶着门框从屋里出来。
她脸色比昨夜更黄,眼下有些浮肿,脚步也虚。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手下意识按住小腹。那腹部微微隆着,可不像有孕妇人那样有生气,倒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坠着。
叶成端着碗出来,见她站在门边,便道:“你进屋歇着。怀着娃,别出来吹风。”
田氏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她低声道:“昨夜没怎么睡,腹里胀得厉害。”
叶成道:“有身子的人不都这样?”
田氏没有说话,只慢慢坐到门槛上,伸手揉了揉脚踝。陆云逸这才看见,她脚踝也肿着,鞋口都绷得紧。
陆云逸看了片刻,终于道:“叶大哥,还是请个郎中看看吧。”
叶成一愣。
“公子昨晚就说这个。真不用。”
“我出钱。”
这话一出,叶成和田氏都怔住了。
叶成挠了挠头:“这……这哪好意思?”
陆云逸道:“我在你家借住,也算添了麻烦。镇上请郎中来,不过走一趟。”
叶成还想推辞。
田氏却低头摸了摸小腹,神情里露出一点犹豫。
她其实也怕。
只是穷人家的怕,不值钱。怕也要忍着,痛也要忍着。只要还能下地,便算不得病;只要肚子大了,便先当是喜事。因为请郎中要钱,抓药要钱,而接生婆至少是等到真要生时才花的一笔钱。
陆云逸没有再等他们决定。
他道:“我今日便去镇上请郎中。”
叶开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她还不知道郎中会带来什么话。
她只知道,那个在泥地上告诉她“开阳”是天上星辰的公子,似乎又要替她们家做一件她从前不敢想的事。
风从田边吹来,吹得院中泥地微微发干。
昨夜写下的“开阳”二字已经被踩乱了。
可叶开阳低头看了很久,仿佛那两个字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