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油果子。
长安。
温泉。
小院。
这些词同刚才陆云逸讲广陵旧案时的冷硬完全不同。它们太家常,太柔软。像一个人不是在讲病,也不是在讲案,而是在认真安排日后的柴米衣裳。
萍儿强撑着精神,继续问:“你一路上是一个人走的吗?”
鸯鸯摇头。
“不是。”
“还有谁?”
“叶开阳。”鸯鸯说,“我雇她做保镖。”
颜淞的手指微微一紧。
叶开阳。
这个名字,他已经在病案里听过几回。只是眼前的鸯鸯说得太自然,仿佛那不是另一个人格,也不是病中妄言,而是旅途中真有这样一个同行之人。
萍儿看向颜淞。
颜淞示意她继续。
萍儿问:“叶开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鸯鸯想了想。
“她话少,吃东西很快,平日里懒洋洋的,但打起架来可厉害了。”
萍儿心里发冷,却不敢表现出来。
萍儿又问:“那陆云逸呢?”
鸯鸯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似乎觉得萍儿连这个都不知道,有些奇怪。
“路上认识的公子哥呀。”
萍儿心头一颤。
“公子哥?”
“嗯。”鸯鸯点头,“有钱,人不坏,就是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太多。他总说这个不妥,那个要查,还爱写很长的话。”
颜淞听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这些话若写进病案,已经足够叫人背后发凉。
可颜淞仍不敢立刻定论。
鸯鸯见萍儿一直拿着纸,便问:“娘,你是不是想去锦官城?”
萍儿把纸轻轻折好,温声道:“这张纸,先放我这里,好不好?”
鸯鸯立刻有些紧张。
“为什么?”
“我想慢慢看。”萍儿道,“你写得这么细,我一时看不完。等我看完,再同你商量去哪儿。”
鸯鸯犹豫。
她伸手想拿回来。
萍儿没有躲,也没有用力攥着,只是看着她。
“鸯鸯,你不是替我找的吗?”
鸯鸯怔了一下。
“是。”
“那让我好好看看,好不好?”
鸯鸯低头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
她又认真补了一句:“娘别弄丢。”
萍儿把纸贴身收好。
“不会。”
鸯鸯这才安心。
她坐了一会儿,似乎忽然觉得累了,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垂下去。
萍儿轻声道:“困了?”
“嗯。”
“睡一会儿吧。”
鸯鸯抓住她的袖口。
“娘别走。”
“我不走。”
鸯鸯这才慢慢闭上眼。
她睡着后,手仍攥着萍儿的袖口。
屋中只剩炭火轻响。
萍儿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这时已经不敢问,眼前睡着的人究竟是谁。
是陆云逸?
是鸯鸯?
还是一个为了替她找养老地,硬从碎裂心神里生出来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颜淞起身,向萍儿示意出去说话。
萍儿把袖口从鸯鸯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又把一方软帕塞进她手心。鸯鸯皱了皱眉,握住那方帕子,才没有醒。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萍儿把那张纸递给颜淞。
“颜太医。”
颜淞双手接过。
纸很薄,却像压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前面是萍儿自己的字,写的是地点。
后面是陆云逸添上的批注。
颜淞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越沉默。
燕京、历下、广陵几条,语气谨严,像寻常士人游记,又带着些王府子弟看世情的眼光。
姑苏一条忽然变短,且直白得多。
锦官城、长安、甘州后面,又明显变得家常,处处写着“娘亲”喜欢什么、身子受不受得住、能不能久居。
颜淞看得很慢。
他不敢说自己已经看明白。
这张纸只能说明:同一段游历里,陆云逸留下的文字前后差异很大。而刚才那个自称鸯鸯的人,又能把这些矛盾解释自洽。
这或许正是病症的一部分。
但究竟是如何分裂,何时开始,又为何形成这样的说法,还不能轻断。
颜淞低声问:“这前头地点,是萍儿姑娘写的?”
萍儿点头。
“是。我当初怕他乱走,给他列的地方。”
“后面的批注,都是小王爷自己回来前写下的?”
“应是。”萍儿道,“我从前没见过这张纸。”
颜淞又看了几眼姑苏那条。
“这纸上字迹、风格多有不同。”
萍儿脸色发白。
“颜太医的意思是……”
颜淞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是什么意思。只能记下。”
他把纸小心折好。
“这张纸,我想带回太医院细看。明日再还。”
萍儿点头。
“你拿去。”
她顿了顿,又问:“他这个样子,是不是更重了?”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至少比昨日更复杂。”
“复杂?”
“昨夜那个不语之人,防备重,不亲近人。今日这个鸯鸯,却亲近你,认你为母,还能说出一套很完整的缘由。”颜淞斟酌着说,“她不觉得自己在胡言。相反,她的话前后能圆上。”
萍儿听得心惊。
“能圆上,反而不好?”
“未必。”颜淞道,“若圆不上,病人惊乱,反而更伤身。可若圆得太稳,要拆也难。”
萍儿闭了闭眼。
“那就先顺着她?”
“先顺着。”颜淞道,“但要记清楚她说的话。”
萍儿点头。
颜淞又道:“她若问纸在哪里,便说你收着,在慢慢看。不要说给了我。明日我带回来。”
萍儿道:“好。”
颜淞将那张纸收进袖中。
离开明亲王府时,天已经黑透。
他回到太医院后,没有立刻睡。
小屋里点着一盏灯。
他把那张纸铺在案上,又取出师傅留下的《离魂杂录》。
两张纸,一旧一新,放在一起。
颜淞先看燕京、历下、广陵。
这几条写得周密,像一个熟悉门第、官府、商贾的人在判断利害。
再看姑苏。
水路太杂,巷子太窄。
人说话听不懂。
鱼好吃。
颜淞想起鸯鸯方才说,叶开阳话少,吃东西快。
他在旁边写下:
姑苏条或与“叶开阳”有关。未定。
再往后,锦官城、长安、甘州,语气又变。
蜀锦、冬衣、糖油果子、温泉、风湿、小院、晒太阳、羊肉暖身、葡萄很甜、大漠落日。
颜淞看着这些话,觉得它们不像一个游历者为自己记录,更像是有人在替亲近之人打算晚年。
他写:
后数条多称娘亲,语气亲昵,似今日“鸯鸯”所言。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添一句:
不可据此妄断。须再问。
他翻开《离魂杂录》。
师傅在其中一页写:
“病者所称之名,不可急斥其妄。其言虽怪,或自有脉络。医者先记其脉络,后辨其所避所护。”
颜淞低声念了一遍。
所避。
所护。
眼前这张纸里,到底在避什么,又在护什么?
他还看不清。
只能隐约知道,陆云逸的心神里,似乎不止一个声音。而这些声音并非乱作一团,它们甚至在替彼此找说法。
这套说法荒唐,却又完整,完整得让人不敢轻易打碎。
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寂静无声。
颜淞合上《离魂杂录》,却久久没有吹灭灯。
他知道,自己面前已经不只是一桩简单的病案了。
这像是一条路。
一条被许多名字走过,又被同一个人带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