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她?”
李真喉结动了动。
“辨不清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屋里更静了。
灯火轻轻一跳。
李真低声道:“尸身在水边泡过,又被芦苇和石头刮坏了脸。衣裳也破了,身上有伤。官府说,年纪、身量、衣料都像,又是在林姑娘失踪那条路附近找到的,便认定是她。”
“秦嫂认了吗?”
“秦嫂不肯认。”李真道,“她说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林姑娘?她说林姑娘手上有常年拿针留下的细茧,那尸身的手被水泡得发胀,也看不分明。她还说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可仵作说尸身皮肉损坏,看不真切,不能凭这些纠缠。”
陆云逸道:“李老先生呢?”
“家叔也说不能草草认定。”李真声音发哑,“可官府说,人证物证都指向林姑娘。陈家也证明她那日确曾到过,又在天黑前离开。她随后失踪,小石桥外发现女尸,不认她,还能认谁?”
不认她,还能认谁?
这句话听着像道理。
可世上许多草草了结的案子,靠的正是这种像道理的话。
陆云逸问:“案子怎么结的?”
李真咬牙道:“疑为流匪劫财。”
“流匪?”
“尸身上的银钱不见了,官府说是见财起意。至于别的伤,仵作写得含糊。说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无从追捕。”
“无从追捕。”
陆云逸慢慢重复了一遍。
李真不敢再说。
屋里又静了。
过了片刻,后屋忽然传来咳声。
李真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是李老先生。
他看起来比陆云逸离开时老了许多。背更弯,眼也更浑浊。几日间,像被谁抽走了一截精神。
“陆公子。”老人哑声道。
陆云逸转过身。
“李老先生。”
老人慢慢走近,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那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却系得很紧。
“这是她留下的。”李老先生说,“后来铺子散了,秦嫂怕东西落进旁人手里,托我收着。她说,若公子回来,便给公子。”
陆云逸接过布包。
不重。
可落在手里,却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立刻打开。
“秦嫂她们在哪里?”
李老先生叹了一口气。
“散了。”
“散了?”
李真低声道:“林姑娘出事后,官府来铺子盘问了几回。问铺中女子的来历,问谁有户帖,问谁从前在哪里做活。街上也有人说春水绣坊晦气,死了人,不干净。铺主怕惹事,催着退租。”
他顿了顿,又道:“秦嫂原本不肯关铺。她说林姑娘只是还没回来,铺子不能关。可阿青家里人闹得最凶。”
陆云逸看向他。
“阿青怎么了?”
李真的声音低下来。
“被她家里人抓回去了。”
春水绣坊出事后,阿青的父母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带着两个堂兄找上门,说春水绣坊拐了他们家女儿。秦嫂拿出工钱账,说阿青是自愿做活。可她父母根本不听,只说女儿是家里的人,婚事已经定下,谁也拦不得。
阿青哭着不肯走。
周婶拦在前面,被推倒在地。
秦嫂拿擀面杖冲出来,打伤了阿青一个堂兄。官府差役正巧来盘问林鸯鸯的案子,见状反倒呵斥秦嫂扰乱邻里,说这是人家的家事。
家事。
这两个字一出,旁人便很难再插手。
阿青被拖走时,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抓着门框不放,指甲都劈了。最后还是被她父亲一把掰开手指,拖上牛车。
那日以后,周婶病了一场。
她原本就无处可去,只能回儿子家。她儿媳嫌她惹了麻烦,关了半日门不让进。后来还是邻里看不过眼,劝了几句,才放她回去。
刘娘子回了城西。
她母亲还病着,离不开人。春水绣坊一关,她便又开始接零活,工钱比从前低,药却不能停。
何娘子没有娘家肯收,也不敢回婆家。她最初在春水绣坊后屋住了两夜,后来铺主要收铺,她便去了河边一个旧棚子里,白日替人洗菜、洗衣,换几个铜钱。
秦嫂回了自己旧屋。
她曾想把铺子继续撑下去,可没有林鸯鸯,没有稳定生意,又有官府和街坊盯着,撑不住。
李真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
陆云逸问:“秦嫂在哪里?”
李真道:“她旧屋在城西槐树巷。”
“带我去。”
李老先生看着他。
“公子一路赶来,衣裳都湿了,先歇一歇吧。秦嫂这些日子脾气不好,也不一定肯见人。”
陆云逸道:“我要见她。”
李老先生叹了一口气,对李真道:“带公子去。”
李真点头,取了灯笼。
出门前,陆云逸又回头看了一眼春水绣坊。
门板紧闭,转租纸在风里轻轻响。
这条小街仍有人来往。
修伞匠门口还堆着竹篾,只是这次没有人叉着腰骂他。卖纸钱的铺子还亮着灯,绣市那边还有零星客人。日子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失踪停下,也没有因为一间铺子的散掉停下。
陆云逸忽然想起林鸯鸯写给他的那句话。
想活的人很多。
可让一个想活的人消失,竟如此容易。
城西槐树巷很窄。
夜里少有人走,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根把地砖拱得高低不平。李真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灯光照出一小片潮湿的路。
秦嫂的旧屋在巷子最里头。
门半掩着。
还未走近,陆云逸便听见里面传来秦嫂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粗亮,反倒低哑得厉害。
“我说了,不卖。”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你一个寡妇,留着那点东西做什么?春水绣坊都散了,还指望再开?”
秦嫂道:“散了也是我们的东西。”
男人冷笑:“你的?那铺子是谁租的?银子是谁出的?人都死了,谁还认你?”
屋里有什么东西被推倒。
秦嫂骂了一句。
陆云逸停住脚步。
李真脸色一变,忙要上前。
陆云逸却比他更快。
他推开门。
屋里两个男人正站着,一个手里拿着几匹旧布,另一个翻着一只木箱。秦嫂站在墙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头发散乱,眼睛通红。
那两个男人回头,看见陆云逸,愣了一下。
“你谁啊?”
陆云逸没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箱里。
里面放着几束丝线,几块碎布,还有几张折得很平整的纸。
其中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甜。
陆云逸慢慢抬起眼。
“放下。”
那男人嗤笑:“哪来的公子哥儿,管闲事管到槐树巷来了?”
李真忙道:“这是林姑娘的恩人,你们莫要乱来。”
那男人嗤笑:“恩人?恩人也管不到秦寡妇屋里来。”
陆云逸没有同他争,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些布和线,我买了。现在出去。”
男人看见银票,脸色变了变。
陆云逸又道:“若再敢来抢她屋里的东西,我便陪秦嫂去府衙问问,趁乱强取寡妇财物,按律该怎么判。”
那两个男人看他衣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又见李真站在一旁,终究不敢再硬撑,丢下手里的布,拿了银票,骂骂咧咧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