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不敢死。水淹,罐闷,濒死的体验太可怕,她没有勇气尝试。毒药喝不得,阿丰姆喝农药撑了十几个小时后才死。悬梁更恐怖,她曾见邻居映卿婶吊死在后堂的样子,舌头都吐出来,她连着一星期做恶梦。不能寻短见,再苦也比死好。这是她历经临死和见证了死亡可怕情形后形成的观念。幼年的岁月刻在脑中是一种可怖的记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幼治从孩提时代自个儿便现出美人相来,丹凤眼,而不是她哥哥的杀猪眼;生活的艰辛使她眉眼带愁;口带点棱角,因为经常抿唇而显得坚毅。这样的容颜很容易让人心生怜爱。
“这孩儿象是仙姑下凡,好生养着,将来潮生发家得靠她。”邻居阿宏老婶的一句话,点醒了惜金,让她觉得多年的投入有
回本的可能。再仔细瞧瞧女儿的脸,又白又细,根本不是种田人生的。东来对惜金说,“那家人真傻,生来这么好看的孩子都要丢弃。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读书的?做官的?做生意的?除了这些还有可能是什么人家?”谁能想到破屋子里竟藏着金蟾蜍。但惜金想着的不是给幼治找个好人家,而是要让自己得到多少收益。“那家人到底怎么想的,养好了可以赚多少钱啊。”讲到收益,突然她自我启发,不是可以用她来实现最重要的目标吗?她很少出门,一生中从不知旅游为何物,她的世界也就金堂镇那么大,而且是以溪美村为中心。她认不得字,但认得钱;她不懂数学,但能把一切人事物换算成钱。
潮生已经二十七岁了,没有固定的工作,只是帮人卸货,收入时有时无,长相又在六十分上下,明显属于婚姻困难户。这是惜金的一块心病。花再大的力气也要帮助潮生解决婚姻的大难题。在她智力范围内,首先想到的是换亲。
换亲是潮汕贫穷年代穷人婚嫁的一种落后的习俗,就是穷人家有儿女,儿子娶不到老婆,就用女儿跟对方交换。对方儿子想要娶我方女儿,必须把女儿嫁给我方当媳妇。这种不光彩的习俗现在基本绝迹了。惜金之所以还会想到这一招,是因为她自己就是通过换亲嫁到东来家的。东来的父亲是林氏祠堂的主事,经常要采购香烛银锭等神物,和做阴间物品生意的惜金家有关联。东来有姐弟二人,惜金家也有姐弟二人。谈及儿女亲事,双方父母一拍即合。说换就换,不用讨价还价。东来娶了惜金,东来的姐姐嫁给惜金的弟弟。这种换亲法还算比较文明,你情我愿,没有提不得已的条件,没有协迫的成份。如今惜金还想用这种方式来为潮生谋取人生之福。如果此计不成,第二步就把幼治当童养媳直接留着自家用。再不济,第三步就让幼治嫁有钱人,拿钱回馈潮生。总之,今日幼治在手,何时实现夙愿,全凭惜金把控。
她搬过太师椅,稳稳地坐着,“幼治,来,爹娘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该为这个家做贡献了。你哥二十七了,还没有谈亲,是因为无钱。但林家的香火不能到你哥这儿断掉。你看该咋办?”幼治猜到了娘的心思,她心下沉重,垂着眼说,“娘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父母面前她从不敢提个人要求。
惜金经常数落幼治,命是东来给的,吃了十八年的粮是家里供给的,幼治再怎么报答都不为过。“娘想用你换来你的嫂子,你也好有个去处。”幼治听了娘的计划,流下伤心的眼泪。“我没话说。我愿听从娘的安排。”惜金冷冷地看着她,“换了,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
幼治口上不说,心下不服。说亲上加亲,其实是仇上加恨。惜金自己的哥哥和东来的姐姐夫妻俩在东山镇开着小商场,因为贫富差距太大,已经多年没跟惜金家来往了。
惜金把住在老爷宫旁的媒人婆招来。这媒婆名唤玉平,瘦高个,没结过结婚,独自一人生活。因长年在外讨赚,靠两条腿一张嘴,皮肤晒得发黑,面貌身材看不出是男是女,乡里人给她一个不大敬的称呼:平兄(平胸)。平兄听召,两手一摊,
“我可赚不了这钱。现在还有谁愿意换亲?生来象萝底橙如杉头桷尾的,都还不愿意置换呢,你让我哪找?”惜金说,“媒人嘴,喇叭嘴,白日骗到鬼。媒人嘴,食糖水,说个仔婿是金龟。”惜金把钱砸在她手上,“找得到姻缘,还有赏。”平兄拿了钱小心放进自己缝制的贴身衣袋里,“只要钱来,活人嫁死人都能安排。”惜金拧了一下她的大臂,教她,“你往深山里找,越穷的地方越有人愿意嫁出来。”平兄有了进账,信心足,觉得有能力赚一把媒说钱,便哼着潮剧唱段回家。
惜金的这个计划是包藏祸心的,为了让穷的地方的女的嫁到这平原地方还不算穷的地方,而让幼治嫁到比自家更穷的家庭去,幼治还会有出头之日吗?人总是希望越来越好,不求愈来愈差。山里的女孩子希望嫁到平原地区,乡下的女孩子希望嫁到城里。为了那个没出息儿子的婚事,惜金要以牺牲幼治的幸福作为代价。
平兄去了好几个地方,每几天就来报销费用,为了这事惜金前前后后花费了两千多块钱。平兄还真不负媒婆使命,找到了可以匹配的六十里外的山里人家,可惜最后没有成功。不是因为幼治不同意,而是对方那女孩子至死都不愿意被人当作商品交换,说再逼的话就要上吊,而且已经买了麻绳结在梁上,吓得那家人宁可断后也不提换亲了。幼治悬在半空的心落了下来,是喜还是悲?要不是对方女孩子那般刚烈,幼治早已成了一个未知男人的老婆。“为了一个换字,我跑断腿不说,还四处碰壁,招人耻笑。”拉郎配失败,平兄不认为是自己的原因。“潮生婚未浮,神仙无能扶。”
惜金不想再花冤枉钱,平兄给她说理,“看潮生这处境,没有二十万,摸不到女人的脸。脚步钱,你出得起,都包在我身上。”惜金说,“去。如果牵不成,一个钱都免想。”
眼看着潮生年龄大了,娶媳难度加大,惜金甚至想过就地取材,让幼治嫁给她的儿子,只是儿子不敢要,她才作罢。“兄妹又没有有血缘关系,隔着百代不影响后代。”潮生摆着双手说,“我不要,我不要。”“你傻。你准备让林家熄火?”“我要把妹妹妹叫做老婆,那我在乡里还怎么活?”虽说他没什么出息,但不至于毁了自己的妹妹,他常以她为荣,有些后生仔为了接近她,会先来讨好他,动不动就叫他大舅子。
“就是让幼治从自己的房间搬到你的房间这般简单。有人问起来,就说是童养的。”惜金找到了依据,充满信心地说,“你看电视上,那些革命家哪个没有童养媳?出来革命后才把童养媳休了的。你娶了她,说不定她能助你飞天呢。”“不不不,我心里只把幼治当妹妹,从不敢乱想。”这次东来也加入反对派的阵营,虽然不是亲生,但是他抱来的,他觉得负有责任,不能让她委屈。“你看你生的儿子,配得过她吗?瘟鸡想和凤凰齐飞?”惜金狠狠踢了东来一下,高声骂道,“你母的。那爆牙丑样,象谁?人嫁你连仔孙都无脸。”因为一比二通不过,惜金的这个骇人计划终告破产,家庭中的第四人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命运的另一种可能的安排。
20180223是幼治的十八周岁生日,午餐多加两个鸡蛋,这并不是为了庆祝生日,而是为了让她时时不忘她被拯救这件事,可以命名为家庭雷锋纪念日。“你父救了你,做了这件善事,一生可以不用拜佛。”惜金端坐太师椅,历数着从她进了门,吃了多少粮食,鱼肉,总得多少钱,俨然一副数学家开讲座的作态。“慢慢老了,也不知哪年就走,你得尽些孝心。”说着竟然落泪,想博得女儿的同情。“是,女儿知道。”她跪了下来,帮父母洗脚,擦干净,接着捶腰。惜金闭着眼,轻轻地哼着,直到进入无何有之乡。
青春是人生最好的岁月,如果看到她的面貌,就觉得她应该有少女绮旎的梦;环视她周遭的生活环境,听天由命更符合她的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