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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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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她朝陈先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十九二十岁模样的年轻人迎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差点撞上她。

“啊——大小姐,对不住!”

是周鹤卿。城里周家的儿子,年少时便在沈记做学徒,跑腿搬货,也学了些记账的本事。

他比沈青鸾大三四岁,个子高瘦,五官清秀,穿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青布袍子,干干净净的。只是手忙脚乱地抱着那一摞册子,看起来有些笨拙。

“没事。”沈青鸾侧了侧身,让开路。

周鹤卿也赶紧让到一旁,低着头,耳根子微微泛红。

沈青鸾走了几步,想起一件事,回头说了句:“周鹤卿,你帮我把去年的进货底册找出来,明天我要用。”

“好,好的!”他忙不迭地点头。

她转回身,走了。

——————

回到沈家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沈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院落,算不上大,但收拾得齐齐整整。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是灶上婆子挂的,说辟邪。

推开角门,先听见笑声。

院子里,刘氏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怀里搂着三妹妹青萝,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笑成一团。青萝今年八岁了,生得白白嫩嫩,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颗蜜饯儿似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娘。”沈青鸾叫了一声。

刘氏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你爹今天好些了吗?”

“我还没去看。先来跟娘说一声。”

“去吧去吧。”刘氏摆了摆手,又低头去逗青萝。“萝儿,来,把这个糕吃了,还有半块呢……”

沈青鸾站了一息,转身朝正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二妹妹青雀的声音:“姐回来了?”

她回头。青雀站在月洞门边,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子,里面装了几把新鲜的荠菜。十四岁的姑娘,眉眼温和,比青鸾多了几分柔软。

“嗯,刚回来。”

“铺子里今天忙不忙?”

“还行。你这是去挖荠菜了?”

“嗯,张婶说河边新发了一茬,我去挖了点。晚上包馄饨。”青雀笑了笑,又问,“姐,你今天吃饭了吗?”

沈青鸾想了想。早上喝了碗水,中午啃了半块饼。“吃了。”

青雀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只说:“那你先去看爹,晚饭好了我叫你。”

“好。”

正屋里光线暗沉,窗子开了一条缝,灌进来的风带着院子里泥土的腥气。沈厚德躺在床上,面色蜡黄,颧骨高高耸起来,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大圈。床头的小几上放着药碗和一碟蜜枣,蜜枣没怎么动。

“爹。”沈青鸾在床边坐下。

沈厚德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鸾儿。”

“铺子的事跟您说说。”

“嗯。”

她把今天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进货、催货、码头接货、李掌柜来压价被她挡回去了、王家那边要加量进货——一桩一桩,条理分明。

沈厚德听着,没怎么插话。等她说完了,才慢慢开口:“李掌柜那个人,心思多。你挡回去了好。但也别把他得罪死了——他背后的王家老太爷,在县里认识不少人。”

“我知道。没撕破脸。他自己提的加一成,我也没推。”

沈厚德点了点头。

“加量的事,你先拟个数,别急着答应。压两天再说。他越急,你越不能急。”

“嗯。”

“还有,松江那边补货的事——你给刘四叔递了信没有?”

“递了,今天下午走的。”

“好。”沈厚德咳了两声,声音有些喘。“鸾儿,你做得很好。爹放心。”

沈青鸾垂着眼睛,“爹安心养病。铺子的事我盯着。”

她没在正屋待太久。爹需要休息。

出了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点了灯,厨房那头飘过来荠菜馄饨的香味。

青雀在灶房里忙着。刘氏带着青萝回了屋。

沈青鸾没有去灶房帮忙,也没有去找刘氏。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

她的房间在东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柜子。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把旧算盘,算盘的木珠已经磨得发亮了。

翠屏已经替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手巾,搁在桌角上。这丫鬟跟了她四五年,做事妥帖,不用多交代。青鸾用热手巾擦了把脸,觉得精神了些。

窗子关着,她推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天上一弯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

她在桌前坐下,点了灯,铺开纸,把算盘拉到跟前。

这是她每天晚上的功课——把白天铺子里的账重新过一遍。不是不信阿福,也不是不信陈先生。是她自己心里要有数。

这个习惯是从十二岁开始的。爹说,做生意的人,账本要过手三遍:记的时候一遍,核的时候一遍,夜里安安静静再过一遍。“前两遍看数目,第三遍看门道。”

她当时不太懂”门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懂了——数目对了只是最基本的。数目背后的东西,才是真正要看的。

哪些货走得快,哪些货压了手。哪个主顾加了量,哪个主顾减了量。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一笔一笔串起来,就是整个铺子的脉。

她拨着算盘,一行一行地过。

嗒嗒嗒。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今天的账全部核完了。没有问题。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有点僵。在桌前坐太久了。

坐回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桌角堆着的一摞旧账册。那是前两天从铺子后库搬回来的,爹病了之后,她把这两年的旧账都搬回来了,打算有空的时候翻一翻,心里好有个底。

她想了想,顺手抽出最上面那一本。

封面上写着”大梁嘉宁十八年,沈记绸缎庄,春季进货总账”。嘉宁十八年——那是六年前的旧账了。

翻开。

纸页有些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是爹的手笔。爹写字跟他做人一样,一笔一划,从不潦草。

她随意翻着,看了几页进货的记录。丝绸、棉布、麻线……品类跟现在差不多。价格倒是比现在低了不少。六年前的行情,到底不一样了。

翻到第二十几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了。

一笔出货记录。

“嘉宁十八年三月初九。出湖丝二等,十二斤,售与张记杂货。银十四两四钱。账清。”

她皱了皱眉。

不对。

湖丝二等,时价大约是每斤一两一钱到一两二钱之间。十二斤的话,应该是十三两二钱到十四两四钱。十四两四钱是顶价。

张记杂货的张掌柜,跟爹做了快二十年的生意了。他是老主顾,每年光从沈记拿的丝绸布匹就不下百两银子。像这种大主顾,按惯例都是给个中间价,不会给顶价。

可这笔账记的是十四两四钱。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嘉宁十八年三月十七。出松江棉布一等,二十匹,售与张记杂货。银二十四两。账清。”

松江棉布一等,那年的价大约在一两到一两一钱之间。二十匹给二十四两,每匹一两二钱。又是顶价。

两笔。都是张记的。都是顶价。

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就不是了。

她翻回前面,重新从头仔细看。

一刻钟后,她在纸上记下了四笔——嘉宁十八年春天,张记杂货从沈记一共拿了四笔大货,每一笔都比正常售价高出一截。

总共多出了大约三两七钱银子。

数目不算大。放在全年的营收里,几乎看不出来。

但这不合理。

张掌柜是老主顾,为什么甘愿出顶价?爹那么精明的人,为什么会允许这种不合常理的账目存在?

或者——

这根本不是张掌柜出了顶价。而是有人在记账的时候做了手脚。

实际成交价是中间价,账面上记的是顶价。差额呢?

进了谁的口袋?

沈青鸾盯着那几行旧字迹,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纸页上。

算盘珠子被她无意识地拨了两下。

嗒,嗒。

六年前的账。那时候她才十岁,刚跟着爹去铺子里认人。铺子里的事,她一概不知。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那四笔数目誊到一张纸上,仔仔细细核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把旧账册重新合上。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

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夜很深了。

她没有急着去翻其他几本旧账。

不急。

六年前的账,放了六年都没人翻出来,不差这一两天。但既然被她翻到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明天,把嘉宁十八年全年的旧账都找出来,一笔一笔过。如果这四笔不是孤例——

她搁下笔,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月光。

十六岁。

她十六岁了。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六年,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别的姑娘学女红、学针线,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一辈子就算有了着落。她不行。她是沈家长女,她得留在家里。

留在家里,就得有用。

有用,就得有本事。

本事是什么?不是生得好看,不是嘴巴甜,不是讨人喜欢。

是看得懂账本,算得清进出,镇得住场面,担得起事情。

这些东西不是谁一生下来就会的。是一天一天学的,一笔一笔练的,一年一年攒的。

别人家的姑娘在绣花的时候,她在打算盘。别人家的姑娘在听戏的时候,她在抄账本。别人家的姑娘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时候,她在库房里数货。

不是她不想玩。是她知道,账本上的本事,才是她自己的。

嫁人也好,招赘也好,命运总会有她说不上话的时候。但只要她手里有本事,她就不会什么都抓不住。

算盘在黑暗中静静地搁在桌上,月光照着磨得发亮的木珠。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却不是白天跟李掌柜那一场交锋,也不是爹的病,也不是娘的冷淡。

是那四笔旧账。

三两七钱。不多。

但蚁穴溃堤,向来不是从大处开始的。

她翻了个身,给自己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事:先去铺子开门,安排好伙计的活儿,然后让周鹤卿把嘉宁十八年全年的旧账册都翻出来。

再然后——

得找个机会,去拜访一趟张掌柜。

六年前的旧账,该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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