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澄澈,盛夏明朗。
上午九点的阳光斜斜切过医院长廊,通透炽白,毫无遮拦地铺满冰凉大理石地面。光滑地板折射出刺眼光亮,将整条走廊照得一览无余,尘埃悬浮在通透光线里,缓慢流转,安静浮沉。
监护室房门敞开,彻底褪去往日阴冷封闭的压抑。
没有白雾萦绕,没有阴寒湿气,没有怨灵戾气,寻常消毒水味道干净直白,覆盖曾经残留的河水腥甜。病房之内,医疗器械逐一拆卸、搬运、归位,短短半个时辰,褪去所有重症监护的肃穆压抑。
空荡荡的白色病房,再无半分阴邪痕迹。
唯有地板缝隙深处,那一块早已淡化、近乎消失的黑褐色淤泥,隐晦留存着过往所有幽暗。那一点泥色极淡,藏在冰冷瓷砖纹路夹缝,像是无人记得、无人提起的旧日伤疤。
昨夜血契缔结,诅咒破碎。
黑水河十二年来的镇河封印彻底崩坏,纠缠魂魄的锁链咒纹尽数消融,焚村怨灵消散归寂,河底淤泥再也无法束缚那一尾早已上岸的孤鱼。
周殷鱼站在窗边,安静垂眸。
一身干净素色的棉质衬衣,布料柔软贴合肩背,宽松款式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乌黑发丝柔软垂落,发尾微卷,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通透金边。
他已经是完整人形。
皮肤细腻温热,呼吸平缓绵长,指尖有温度,脖颈有脉搏,眉眼鲜活干净,与寻常人间少年别无二致。唯有在无人注意的背光暗处,脖颈锁骨处,会飞快闪过一层极淡的银白细鳞,转瞬即逝,藏匿无痕。
那是他无法彻底抹去、属于河水的残痕。
也是身体深处,尚未完全根除的隐患。
顾大海正在办理出院手续。
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冷硬流畅的腕骨,指尖捏着几张薄薄的纸质单据。指尖那一道新生的浅粉色疤痕清晰可见,纹路曲折,形状酷似一枚收拢的鱼鳍,平整嵌在掌心皮肉之间。
血契已成,印记永存。
这一道疤,是活人逆命的代价,是阴阳共生的凭证,是往后岁岁年年、生死不分的牵绊。
李军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简单的黑色行李袋,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望着不远处窗边安静伫立的少年,至今无法完全相信短短一夜发生的逆天变化。
阴魂凝形,煞气散尽,怨灵消亡。
那一间曾被阴气笼罩、邪祟盘踞的病房,如今干净温暖,只剩普通阳光、干净空气、温柔静谧。
“真要带走?”李军压低声音,侧头看向身侧的顾大海。
“嗯。”
顾大海指尖折好单据,动作沉稳冷静,语气平淡笃定。
“留在医院,反而惹眼。”
少年来历不明,无身份,无档案,无户籍。若是长久留在医疗机构,迟早引来旁人怀疑、调查、深究。医院人流繁杂,阳气驳杂,对刚刚凝形、魂魄尚且不稳的周殷鱼而言,并非安稳居所。
最好的地方,是安静、偏僻、少人打扰、只有两人的一隅之地。
“我给你们收拾了一套公寓。”李军语气郑重,坦诚开口,“离市区远,住户稀少,楼层偏高,采光好,四周安静,没有人来往。水电齐全,家具干净,我提前让人消毒通风。”
他清楚明白这两人的特殊关系,清楚明白这段跨越阴阳的羁绊不能暴露于人前。
隐秘、安静、偏僻,是最好的保护。
“谢了。”顾大海看向他,语气诚恳。
“不用。”李军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担忧,“我只提醒你一句。”
“逆天改命,必有反噬。诅咒看似消散,不可能干干净净。他魂魄根基源自黑水河,河水煞气根植骨血,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辈子。”
一语落地,直白冷冽。
世间从无无偿的圆满,所有逆天所得,皆要付出隐秘代价。
锁链碎了,怨灵散了,封印破了,不代表黑水河彻底妥协。那条沉淀百年阴冷、积攒无数怨念的暗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孕育出来的一尾阴鱼。
隐患潜藏深处,蛰伏待机,不见踪迹,却从未消失。
“我知道。”
顾大海淡淡应声,眉眼沉静无波,没有丝毫动摇。
代价、反噬、隐患、报应。
从他决定割血结契、强行渡魂的那一刻起,早已全部预料,全盘接纳。
哪怕日后天谴加身,煞气反噬,厄运缠身,他亦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走廊光线明亮,人声稀疏。
周殷鱼远远望着交谈的两人,漆黑眼眸安静黏在顾大海身上,目光直白纯粹,不带丝毫遮掩。他听不懂复杂的人世权衡,听不懂隐晦的告诫警示,他唯一明白的事情,只有一件。
这个人去哪里,他便去哪里。
世间辽阔,人海茫茫。
他只要一隅,只要有他。
……
十分钟后,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医院停车场。
车子平稳汇入城市车流,远离市中心喧嚣,朝着城郊僻静方向行驶。窗外景色缓缓倒退,高楼、商铺、人流逐渐稀疏,道路两旁绿植愈发繁茂,葱郁树木遮挡刺眼阳光,投下成片重叠的阴凉树影。
车厢内安静柔和。
遮光帘闭合,昏暗静谧。
周殷鱼靠在副驾驶椅背上,脑袋微微偏向身侧男人。他坐姿乖巧端正,双手平放膝头,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交叠,安静又温顺。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车辆,陌生的人间烟火。
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遥远的。
他目光好奇落在窗外,澄澈眼眸映出流动的树影、明亮的天光、缓慢掠过的车辆。眼神干净懵懂,像初入尘世、未经世事、不染污浊的孩子。
顾大海单手把控方向盘,余光轻轻地、频繁地落在少年身上。
视线停留的时间很短,克制隐秘,温柔内敛。
他不敢看得太久,怕直白滚烫的目光惊扰少年纯粹安稳的心境,怕眼底积压太重的愧疚与珍视,吓到这尾刚刚上岸、懵懂无知的鱼。
“晕车吗?”顾大海低声询问。
“不晕。”
周殷鱼轻轻摇头,声音清浅柔软,气息干净微凉。
“没坐过。”
直白简单的四个字,轻飘飘落在安静车厢里。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故作悲戚。
只是平铺直叙,道出十二年幽暗河底、十几年孤苦荒宅,从未触碰过的人间寻常。
车、路、城市、风、光。
这些普通人与生俱来、习以为常的事物,于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从未触碰的奢望。
顾大海心口轻轻一沉,酸涩暖意缓慢漫延。
他腾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安静伸到少年面前。掌心那道鱼鳍状的浅疤在昏暗光线下清晰柔和,像一枚天生刻好的温柔印记。
周殷鱼下意识抬手,冰凉指尖轻轻搭上温热掌心。
十指相扣,贴合无缝。
血脉共振,契印相连。
哪怕无需任何咒术、无需任何媒介,两人的心跳依旧会在触碰的一瞬间,缓慢同步,平稳重合。
“以后,慢慢看。”
顾大海目视前方,嗓音低沉温柔。
“车,路,灯,海。”
“所有你没见过的,我都带你看。”
阳光透过车窗缝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暖一凉,一深一浅,两道身形安静倚靠,在狭小密闭的车厢里,酿出一方无人打扰、温柔静谧的小小天地。
正午时分,车辆抵达公寓楼下。
城郊高档公寓,地段偏僻,住户稀少,绿化茂密。纯白建筑干净简约,外墙被繁茂绿植缠绕遮挡,隔绝外界喧嚣,隔绝城市嘈杂。空气清新湿润,草木清香浓郁,安静得近乎偏僻。
这里是城市最边缘的一隅。
无人打扰,无人窥探,隐蔽安然。
恰好适合两个避开俗世、共生相依的人。
电梯直达顶层,层高开阔,采光通透。
一梯一户,独门独户,门外没有多余住户,没有往来行人,安静空旷,隔绝所有人间纷扰。
密码锁轻轻滴响,房门缓缓推开。
屋内装修极简干净,纯白墙面,浅灰地板,家具色调冷淡柔和。落地窗户宽敞通透,大面积采光,阳光铺满室内,明亮温暖,干净空旷。
客厅、卧室、阳台、书房,布局清晰简约。
没有繁杂装饰,没有多余摆件,简单、素净、安稳。
恰好适合此刻的他们。
周殷鱼松开顾大海的手,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柔软棉质拖鞋摆在脚边,他却下意识不穿,白皙脚掌轻轻贴合光滑冰凉的板面,姿态轻柔懵懂。
他偏爱寒凉。
哪怕如今拥有人形,骨子里属于河水的阴寒,依旧本能贪恋阴冷触感、潮湿温度。
“可以光脚吗?”少年轻声询问,语气乖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以。”
顾大海没有拒绝,语气纵容温柔。
“在这里,不用拘束。”
这间房子,这片空间,这一方安静一隅。
没有外人,没有规矩,没有世俗眼光。
他可以随心所欲,自在安然,不用克制,不用伪装,不必小心翼翼,不必温顺隐忍。
在这里,他只需要做周殷鱼。
只需要做被人疼惜、被人守护、被人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周殷鱼眉眼轻轻弯起,极淡的一抹弧度,浅淡温柔,干净易碎。这是他第一次,在明亮天光之下,毫无保留、发自内心的笑意。
眉眼柔和,眼底透亮,纯粹干净。
顾大海站在门口,安静望着他。
少年赤脚行走在明亮空旷的客厅,单薄身影穿梭在温暖阳光里,发丝透光,皮肤白皙,周身干净柔和,像是一束落在荒芜人间、柔软易碎的光。
他抬手,将随身行李放在玄关。
那本泛黄残破的笔记本、锈蚀链环、惨白指骨,全部妥帖收在黑色布包之内,贴身安放,妥善珍藏。
那些是少年全部的过往,是无人记得、无人珍惜、无人打捞的孤苦痕迹。
从今往后,由他妥善保管,一生珍藏。
“我带你看房间。”
顾大海迈步上前,声音低沉平缓。
客厅宽敞通透,浅灰色布艺沙发柔软宽大;开放式厨房干净整洁,厨具全新未动;阳台采光极佳,摆放简单藤编桌椅,白色纱帘随风轻轻晃动,通透温柔。
主卧在最内侧,安静避光,隔音极好。
床铺柔软干净,纯白被褥蓬松温暖,阳光落在床沿,暖光细碎柔和。旁边设有简约原木书桌,靠墙立着干净的纯白书柜,空无一物,等待填满。
“这间是我的?”周殷鱼指尖轻轻抚过洁白uv烤漆的书柜柜门,触感冰凉顺滑。
“嗯。”顾大海点头,“喜欢吗?”
“喜欢。”
少年认真点头,漆黑眼眸明亮澄澈,直白又真诚。
他从前住过的地方,只有潮湿破败、漏风漏雨的土坯荒宅,只有幽暗冰冷、淤泥厚重的河水深渊。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明亮、温暖干燥、只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
干净、安稳、干燥、温暖。
这四个字,是他从前不敢奢求的人间模样。
“隔壁是我的房间。”顾大海轻声说道,“门不锁,你随时可以过来。”
没有生硬界限,没有刻意疏离。
相邻两间卧室,一墙之隔,彼此相依。
给足分寸,留足空间,温柔克制,不远不近。
这是顾大海能给出的、最稳妥温柔的相处距离。
克制、珍重、隐忍、爱护。
……
午后阳光最盛,气温缓缓升高。
城市盛夏闷热燥热,唯独这片城郊公寓凉爽通透,风吹草木,沙沙轻响,安静治愈。
周殷鱼坐在阳台藤椅上,白色纱帘半掩身形。
他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贴着透明杯壁,小心翼翼触碰人间温热的白水。澄澈液体轻轻晃动,折射细碎明亮的日光,简单寻常的一杯清水,被他捧得格外珍重。
他依旧不习惯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