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着兽纹的毡帘将风雪隔绝在外,沈碧华神色凄惶,独自抱膝坐在火边,只觉心乱如麻。
火灶中堆叠的木柴很足,毡房内热气升腾,让他的四肢百骸很快暖和起来,甚至微微发汗。
可他仍然觉得冷,连风帽也不愿脱下,蜷缩着身体也无法抵御心中那股几乎让血液结冰的寒意。
毡帘外传来周檀关切的声音:“碧奴,是我不好,又惹你伤心了。”
“没有……没有的事。”沈碧华小声吸了吸鼻子,用衣袖轻轻抹掉脸颊上的眼泪,声音又低又闷,“檀郎一直都对我很好的……我也知道你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不想让可汗跌损颜面,我都知道的……”
纵使沈碧华不谙世事,可他也知道,无论是出于长辈与晚辈之间的相处,还是出于有求于人,周檀在方才的情形下,用冷硬甚至无礼的态度开口回绝,是极为不合时宜的。
所以周檀只能用自贬的方式,委婉拒绝了可汗想要将阿依古丽公主嫁给他的想法。
他误以为沈碧华独自离开,闷闷不乐,是因为自己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绝。
“无论如何,我不会娶阿依古丽公主为妻。”周檀语气斩钉截铁,沈碧华甚至能想象出他的神情,“明日我再和可汗分说,若是此路不通,我们便打道回府,自求出路。”
沈碧华“嗯”了一声,望着跳跃的火焰,勉强打起精神劝慰道:“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檀郎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我能进来吗?”
他听到周檀走到毡帘前的足音,靴子踏在松散的积雪上。外面的风声好大,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周檀已经在门口站了一刻钟了,身上肯定也落满了雪。
沈碧华克制着掀起毡帘让周檀进来的冲动,没人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有多想将周檀迎进来,让他在火灶旁取一取暖,最好是轻巧地变为原形,舒舒服服地卧在他胸口,埋在令人安心的气息里睡一觉。
即使那样做了,逐渐崩塌的世界也不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善因不会在清凉寺带着孩子们玩雪,弄笙不会坐在教坊的窗边为箜篌调音,元析也不会在梅香楼煮酒赏雪……在动乱、战争中丧生的人们也不会回来。
放任世道一直这样崩坏下去,他们之间的鹣鲽情深又还能维持多久?
“檀郎,我没生你的气,你回去吧。”沈碧华竭力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赶路有些累了……”
周檀罕见地略有焦躁,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将雪都踏平了,手指本已触到毡帘,却又收了回来。
他郑重其事地叮嘱道:“碧奴,你若是不想见我,我也不会勉强,只是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什么时候你想见我了,就让人给我传话。”
“我不会娶阿依古丽公主,此生此世只会爱你一人。”
周檀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响起,沈碧华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强忍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咬着唇抑制住哭出声的冲动,勉强应付道:“夜里风大,你还是快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周檀闻言尤在帐外站了许久,沈碧华知道他没走,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风止雪停,火社中堆叠的木柴将将烧尽成碳灰,毡帘之外才传来他离开的足音。
沈碧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正欲上榻安眠,却听得毡帘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公子。”
是贾博的声音。
“贾先生。”沈碧华努力平复心绪,又抬袖擦了擦眼泪,才掀起毡帘请他进来。
贾博口中呼出白气,步入毡房,坐在火灶旁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不知沈公子如今有何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沈碧华深深低下头,望着鞋面的绸缎纹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充满苦闷与凄惶,犹如带着眼泪的涩味:“檀郎是因为我才拒婚的,可是若是拒婚,可汗就不愿意借兵。”
“不愿意借兵,我们就没办法救洛阳了。洛阳也好,沿途的州府也好,会死很多很多的人……”
贾博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劝道:“正是殿下对你爱重有加,才不愿意结这门亲事。联姻原本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对他来说却犹如砒霜毒药。”
“沈公子是否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一番话。”他轻声道,“殿下现在已是一地藩王,日后可能还未必会止步于此,要考虑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想必很难做到事事都让沈公子满意……还望沈公子若是遇到此等状况,也多为殿下想一想。”
“史笔如刀,毫不留情,若是今日他因儿女情长,错失了挽留洛阳局势的机会,愿意追随他的官吏与百姓,会不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他?后世之人又会如何看待他?”
“能否借兵关系的不是一家一姓,而是千家万户日后的命运。还请沈公子三思而后行。”
沈碧华柔和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失了血色,他唇瓣半张,似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淌过莹白如玉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衣襟上。
贾博见他伤心欲绝,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无奈地摇了摇头。
“贾先生,我都明白的。”他带着哭腔哽咽道,“你不用多说,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是最不想叫檀郎为难的……他辛苦了这么多年,如今又是这样艰难的局面……”
“这几日我都不会出毡房了,也不会再见檀郎,还请你帮我遮掩拖延。”
“沈公子果然高义。”
贾博虽是于心不忍,但见他同意,仍有如释重负之感,他也是熟知沈碧华的秉性,才会出此下策,最后只得再三保证,未来几日沈碧华能待在帐中休养,无人会扰乱他的清静。
他千谢万谢地离开了,沈碧华连眼泪也来不及擦,拨亮了桌案上的灯火,开始铺纸磨墨。
还未等他落笔,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雪白的纸面,洇开水花般的湿痕,随后泪如雨下,一滴一滴砸在白底红线的信纸上。
他将打湿的信纸揉皱,随手扔进火灶,看着纸团被火舌吞噬,碧玉般的眼眸又是模糊一片。
心口隐隐作痛,好似被刺入无数根细长的银针,涌出丝丝缕缕的血线来。
梵音师父、惠娘老师……我真的好难过,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这种滋味就像被猎人的捕兽夹困住,只能在原地等死,一直等到躯体冰凉,鲜血流干。
爱一个人有多幸福,分离之际就有多痛苦,痛得就像被冰冷的长刀砍断手脚,开膛剖腹,生生将五脏六腑一样一样,鲜血淋漓地扯出来,扔在地上碾碎。
儿时伴在师父身旁,总不明白凡间的痴男怨女,为何要为一个“情”字消得人憔悴,为何要为情做出种种匪夷所思之事,如今才明白被迫离开自己的爱人,是一件多么痛不欲生的事情。
爱一个人实在太苦了,就像活着本身一样痛苦。
握笔的右手抖若筛糠,不知废了多少信纸,沈碧华才磕磕绊绊写完信件,他勉强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解下腰间那把镶嵌着绿宝石的匕首,压在信纸的一角。
他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沈碧华来到此间世界,并没有带什么东西,银耳铛刚来就赔偿给了人家,绿绮被邪神扣在了洛阳,唯有八音尺还挂在他的腰间。
他真正留恋的人,却是没办法带走的。
御寒用的风帽被烤得干燥而温暖,他重新穿得严严实实,掀开了毡帘,风雪不知何时又凛冽起来,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
天地浩大,蜉蝣身小。可叹这世界辽阔,四海八荒,却没有他的立锥之地、栖身之所。
沈碧华起初决定要离开这里,却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思来想去,回甘州吗?甘州众人一定生疑,不明白他为什么独自回来。去南荆吗?那已经成了项崇的地盘,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绿绮还被邪神扣押在洛阳,祂如此忌惮绿绮,还是趁早要把绿绮拿回来为妙,倘若洛阳兵荒马乱,绿绮下落不明,他又应该拿什么和邪神对抗?除了洛阳,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马厩,牵走了那匹他曾经向元析借过的羌族神骏,这匹马儿极通人性,在主人死亡后绝食断水,哀叫不止,还是沈碧华悉心照料,才叫它慢慢恢复过来。
“二斗金,你不想和你的主人分开对不对?”他吐出一口白气,抚摸着马儿的鬃毛自言自语,“我也不想和檀郎分开,可是我也只能这样。”
“我带你回洛阳,去找你的主人,你想不想跟我走?”
马儿似乎读懂了他的哀伤,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在他面前半跪在雪地里,示意他上马。
沈碧华骑上二斗金,风雪大得遮天盖地,吹得他连眼睛也无法睁开。
马儿飞快地跑起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狂风将披风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卷着冰凉的雪花灌进来,泪痕在面上凝结成透白的冰晶,连眼睫也缀上了霜雪。
茫茫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仿佛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待到冬日初升,风雪才渐渐止息,羌族营地仿佛从安睡中苏醒过来,牛羊在圈中叫着,马儿在厩中兴奋地打着响鼻,一夜的积雪让玩闹的孩子们有了新的阵地。
周檀昨夜疲累,辗转反侧,难得睡到这样晚,醒来之际便被仆从告知已是巳时。
“碧奴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