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许诺还在睡梦中就被师父叫醒了。
想起昨天师父说的话,他迷迷瞪瞪爬起来,一看时间,才早上五点多,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雾蒙蒙一片。
早上水还不是很热,掬一捧水洗脸,凉得他彻底没了睡意。
这时候师父端着热气腾腾的盆过来了,放在他跟前,“这边热水器烧水慢,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冬天哪次早上不是用灶炉给你烧热水洗脸,怎么有段时间没来住了,全都忘啦?”
“是挺久没来跟您一块住了。”
许诺把手放进盆里,冰凉的手才渐渐回温,想起以前小时候很多个早上的冬天,他被师父叫起来去上学,那时候的水也凉,他又不吭声,直到有次感冒了,师父才意识到。
从那之后,师父就开始用灶炉给他烧热水了。
那是师父第一次跟他道歉,他说:“我是第一次带孩子,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得跟我提,不然我都发现不了,发现不了就改不了,那就一直不能进步了。”
师父就是这样,用他特有的沟通技巧,给那时候敏感又脆弱的许诺灌输了很多观念。
洗完脸走到餐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已经在等待他了,上面盖了两个煎熟了的鸡蛋。
而师傅面前也同样是一碗面,只是鸡蛋不同,师父的是溏心蛋。
看着对面低着头吃面的白发老头子,许诺忽然有些感慨,师父老了,但师父一直记得他的喜好。
其实细细想来,他们之间有很多不契合的地方,有很多不合拍的点,毕竟是从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突然转变成同住屋檐下的‘室友’。
但师父总会有办法巧妙化解那些矛盾,才让许诺有一种错觉,他和师父天生就很适合住在一起。
例如许诺不爱吃溏心蛋,觉得有股腥味,难以下咽。但师父却煎得一手好的溏心蛋。
后来,师父学会了给鸡蛋翻面,爱就这样悄无声息穿透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们之间也早就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了,情谊延续数年,在许诺心里,师父不仅仅是师父,更是父亲一样的角色。
吃完面,外面的天稍微亮了一点儿,许诺跟在师父身后,拿着锄头沿着台阶往上走。
他没有多问师父要去哪儿,心里似有所感,直到在快要接近辛苑墓地的前面一排,师父驻足,转身,许诺就都明白了。
他们在一处墓碑前站定,墓碑上的女生正是之前许诺看到过的,那个不爱笑的,跨着一张脸的女生。
“你没什么想问的?”师父问。
“她是谁?”许诺答。
“她就是我的叛逆期。”师父轻叹一声,抬起苍老的手轻轻拂过墓碑上女生的脸,像是重复过千万次的动作,娴熟,轻柔,想靠近,又远离。
“看墓碑上的照片应该看不出来,她其实很爱笑的,只是不爱拍照,而这张照片就是她人生中唯一一张照片。”
师父从篮子里拿出一系列酒水,熟练地配好,一一摆放好,“她喜欢喝酒,以前我总不让她喝,现在大过年的,多喝也无妨。”
墓地的风席卷着,吹乱了乱了两人的头发,也吹颤抖了师父的嗓音。
“为师骗了你们,其实当年那两棵树,就是被我偷了去……但也不能算偷,因为那本就是我亲手栽下去的树,这么说来也不算骗了你们,因为那不算偷……”
师父来来回回说着,断断续续,许诺站在他身后,看不到师父的表情,但从那悲伤的背影就足以瞧见,师父是怎样的悲伤。
“她喜欢树,喜欢生长缓慢的树,或者说,她喜欢一切缓慢的东西,看太阳的升起,看月亮的圆缺,应该没人能想到,她那样热情似火的姑娘会喜欢那样缓慢的事物。”
“而要说生长缓慢的树,当属尔威兹加树,她说当临城种出尔威兹加树,她就会长命百岁。”
“临城种不出尔威兹加树,她也没有长命百岁,但是执念却在我心里成魔,我开始尝试各种方法……”
师父没再说下去,冗长的沉默,许诺问:“所以,最后种出来了吗?”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塞给他一兜种子,“等我去世后,请把种子种在我们的坟墓前,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许诺接过种子,心里有万千话语想说,但最后都只能化作叹息,轻轻叹去。
“阿诺,你会不会恨为师?”
“当然不会。”许诺摇头,“师父为何这样问?”
“其实当初强行把乔再苏安排在你身边,执意要你邂逅一段姻缘,我后悔了很久,x也劝我说,每个人都有一段路是必须要走的,任何人都拦不住……但我还是想拦一下,因为那段路为师已经走过,并不好走,我不希望我最爱的徒弟再走一遍……”
“但我终究还是没能拦住。”
许诺听到这,别过脸,心脏密密麻麻传来疼痛,让他分不清,这份疼痛究竟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师父。
“所以,她也是你的客户吗?”许诺问。
“你猜的没错,她就是我的客户。在我还没收养你之前,她就已经去世了,我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不长,一年零五天,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逍遥的时光,后来的日子都像是在数倒数……”
听着师父絮絮叨叨的话语,许诺才终于明白刚入行时,师父三令五申的那句:“咱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户。”
但是最终,他们师徒二人都没能做到。
而他们师徒二人,几乎复刻的人生经历,又是哪一位造物主在一次次尝试想要寻求最佳答案?
或许答案只有四个字:心之所向。
他也终于懂得,师父的叛逆期是因为同样遇到了生命中那个让他疯狂的人,甚至,师父比他还要早遇见这样一个人。
但是师父的职业素养和足够的毅力让他得以规规矩矩完成工作,将这股上涌的叛逆期压到退休之后。
该是做到这种程度才能真正算是金牌遗物整理师吧?
之后许诺才会回味过来,这是师父给他上的最后一课。
回去的路上,下了点儿小雨,路面有些湿滑,不太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