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然后呢?
好痛苦啊。
怎么结束这痛苦的生活?
退学吗?不行啊。
退学的后果大概率只会找一个平凡的工作,过平凡的人生。
或许,在父母的安排下,草草嫁人,早早生子,在柴米油盐的腐蚀中,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成为普通人没什么不好,只是在何雅梨的设想中,她会飞得更高,她看过书中更大更多的精彩世界,便不甘心自己没能努力就被折断羽翼,潦潦草草过完这一生。
努力过后的失败,与没努力就迎接的平凡,这两者,不一样的。
她不想成为未来同学聊天时,不甚在意的那一句:“何雅梨?是谁?”
她们不会记得她们对她的排挤、嘲笑、欺负……
她们不会记得她的痛苦——由她们带给她的痛苦。
她们只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性格不讨喜的同学,她孤僻、沉默,不会记得她不讨喜的性格因何而来。
窗外阳光万丈,却也寒风料峭,把枝头挂着的最后一片枯叶毫不留情地吹落,枯叶离开视线的那一刻,何雅梨心跟着一沉,身体似像一个到处是洞的破布兜子,寒风呼呼窜过。
何雅梨低头,恍惚中看见习题册上的那几抹红色油墨在素白黑字的纸张上不断蔓延,洇透纸面。
何雅梨屏住呼吸,喉间像坠了重重的铁球,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长久地梗在喉咙口,堵住了她想外诉说的欲望,只余下极艰难吐出的只言片语,越发沉默,越发不讨喜。
时间滴答滴答过,何雅梨在沉默中来到第四节课下课,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
何雅梨低头坐在座位上,等她们走完。
快走吧,快走吧。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何雅梨连呼吸也几乎要屏住,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成为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的背景板。
天不遂人愿,她还是被注意到了。
或者说,那些人就没放弃过留意她。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混着咚咚噔噔的脚步声一点点将何雅梨包围。
故意拐着弯打着转变着调的话语,像一只只小虫子般不断往耳朵里钻——
“昨天那条裙子喜欢吗?这可是我们几个一起凑钱买给你的礼物。”
“你这辈子就没穿过这么贵的裙子吧,不谢谢我们?”
“整天一副清高样,想引起谁的注意?”
“你不是喜欢用这副德行勾.引人吗?特意给你选的白裙子,穿起来,真——合——适——”
此话一出,笑声一片。
何雅梨想捂住耳朵,堵住那些污言秽语。
何雅梨想闭上眼,不去看她们尖酸刻薄的嘴角。
何雅梨想要站起来,一把挥开她们,堵住她们喋喋不休的嘴。
何雅梨想了很多,却还是睁着眼,低着头,手紧紧地攥住膝盖上的裤子面料,一言不发。
忍忍吧,再忍忍吧,当着监控的面,她们不敢做什么的,顶多阴阳怪气地刺几句就过去了,很快就好的。
明明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为什么在听到她们说“脏东西就该用冷水好好洗去成天装清高勾.引人的贱样”时,眼睛还是忍不住发酸发涨,想要流泪呢?
泪水滴答一声落在校裤上,在蓝色面料上洇出一朵深色的水花。
那种被绝望死死掐住的窒息感又来了。
谁都好,谁能来帮帮我啊?
何雅梨在无数次的绝望中,第无数次地期望着。
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又清楚地告诉她——这是第无数次的失望。
没有人会来帮她的。
耳边嘲讽声愈浓,校裤上深色水花越扩越大。
就在何雅梨的头几乎要低到膝盖上的时候,围在她身旁的阴霾被一把拂开,露出一道口子,明亮的天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连带着空气的氧气愈发浓郁,
何雅梨抬起头,看到一张被愤怒烧红的脸。那样灼烈的色泽,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莽撞粗陋,反而让无数鲜活的光彩从眼底迸射而出,像一颗落在何雅梨小小世界里的、滚烫又明亮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