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舟站在她身后,脸上没有笑。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篮子边缘。
孙娘子没能再拽动。
她抬头看见崔怀舟,脸色变了变,却仍强撑着道:“怎么?你还想当街护着她不成?”
崔怀舟没看她。
他低头看了眼温扶棠。
她脸色很白,眼眶红着,袖口沾了香末,手指因为抓篮子太用力,指节泛白。地上散着几包被踩脏的香,香末混进泥里,已经不能用了。
崔怀舟目光在那些香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松开扶着温扶棠的手。
“站后面去。”
温扶棠一怔:“崔怀舟……”
“站后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
温扶棠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安。
她知道他生气了。
不是平时被她气笑的那种,也不是被人戳痛时冷下脸的那种。
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怒意。
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温扶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崔怀舟弯腰,把地上散开的香包一个一个捡起来。
哪怕已经脏了,他也捡得很仔细。
一包,两包,三包。
他把那些沾了泥的香放回摊布上,又慢慢拍掉手上的灰。
围观的人不知为什么,都安静了些。
孙娘子皱眉:“你装什么……”
话没说完,崔怀舟抬起眼。
孙娘子声音一顿。
少年眼里没什么情绪。
偏偏就是因为没情绪,才叫人心里一寒。
“你说她的香害人?”崔怀舟问。
孙娘子硬着头皮道:“谁知道她里面放的是什么?她又不是正经铺子出来的,也没师承,万一用坏了人,谁负责?”
崔怀舟点点头,像是觉得她说得有理。
“好。”
他说:“那便去找用过她香的人来问。”
孙娘子一愣。
崔怀舟又看向周围:“这几日从她这里买过香的,若觉得有问题,现在可以说。”
人群里安静片刻。
那个白发老妇人正好在旁边,闻言先开了口:“我用过。没问题。”
又有一个货郎道:“我也买过驱湿香,熏屋子挺好。”
“我娘用了她的安神香,夜里睡得好些。”
“我给孩子柜子里放了驱虫的,也没见什么坏处。”
陆陆续续,竟有好几个人出声。
温扶棠怔怔站在后面,一时说不出话。
她没有想到,会有人替她说话。
她在这个世界里听过太多难听话,几乎已经习惯了被围观、被指点、被议论。可这一刻,那些曾从她手里买过香的人,竟真的站了出来。
什么惊天动地的维护。
只是几句“用过”“没问题”“挺好”。
却让温扶棠眼眶忽然更酸。
崔怀舟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继续看着孙娘子:“听见了?”
孙娘子脸色难看:“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
崔怀舟笑了下。
这笑很轻。
温扶棠却心里一紧。
他越是这样笑,越危险。
“那就说另一件事。”
崔怀舟往前走了一步。
孙娘子下意识后退。
他道:“你方才说,她周旋在两个男子之间,不守妇道?”
孙娘子脸色微变:“我不过是说她……”
“说她什么?”
崔怀舟打断她。
他语气仍旧平静:“陆青石给她送草药,她给香包抵账。昨日周婶子买香没带够钱,赊了两文,今日还上了。照你的说法,周婶子也同她不清不楚?”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孙娘子脸色青白交错。
崔怀舟又道:“我帮她采香,是因为我吃她赚来的米。照你的说法,谁帮家里干活,谁便和她不清白?”
他顿了一下,慢慢笑了。
“孙娘子家里开香铺,想来平日也有伙计帮忙搬货、磨香、看铺。按你今日的规矩,是不是也该一一问问清白?”
这话一落,人群里的笑声更明显了。
孙娘子脸色瞬间涨红:“你胡说八道!”
“不是你先胡说的?”
崔怀舟语气凉下来。
孙娘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地抬手便要去推他。
她一个妇人,自以为崔怀舟不敢真对她如何。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崔怀舟衣袖,便被他身边那个年轻妇人抢先拉住了。
“嫂子,别……”
那妇人显然比她更看得清局势。
崔怀舟不是温扶棠。
温扶棠还会顾及名声,顾及生意,顾及旁人怎么看她。
可崔怀舟不像会顾及这些的人。
孙娘子被拉住,怒气没处发泄,转头便骂:“你怕什么?他一个破落户,还能翻天不成?”
崔怀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个方才踩香包的年轻妇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
那妇人被他看得脸色发白:“你、你想做什么?”
崔怀舟道:“踩了她的香。”
“我又不是故意……”
话音未落,崔怀舟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太快。
温扶棠甚至来不及拦。
那妇人脸色骤变,疼得身子一软,几乎跪下去。
崔怀舟没有用多大动作。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扣在她腕骨某处,微微一压。那妇人却疼得眼泪立刻冒出来,连话都说不完整。
“疼……松手……松手!”
周围人瞬间安静下来。
温扶棠也愣住了。
崔怀舟垂眼看着那妇人,声音淡淡:“疼?”
妇人拼命点头。
“她的手也疼。”
崔怀舟看向温扶棠。
温扶棠下意识低头,才发现自己方才护篮子时手背被竹篾划出一道细口,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她自己都没注意。
崔怀舟却看见了。
她心里一颤。
崔怀舟收回目光,继续道:“你踩的那些香,是她夜里一针一线包出来的。你觉得不值钱,可以不买。但你踩了,就该赔。”
那妇人疼得脸色发白:“我赔,我赔!”
崔怀舟松了手。
妇人立刻捂着手腕往后退,眼泪都疼出来了。
她急急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扔到摊上。
崔怀舟低头看了一眼:“不够。”
妇人声音发抖:“那、那多少?”
崔怀舟看向温扶棠:“几包?”
温扶棠还没完全回过神:“四……四包。”
“八文。”
妇人连忙又掏出几文钱,凑够八文放到摊上。
孙娘子脸色铁青:“崔怀舟,你当街欺人,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崔怀舟终于看向她。
“你可以报官。”
他慢慢道:“正好让官差问问,是她卖香害人,还是你孙家香铺见她生意好,故意毁人摊子,污人名声。”
孙娘子表情一僵。
这种事真闹到官差面前,未必会为了温扶棠做主。
可她孙家开铺子的,也怕惹出难听名声。
何况方才确实是她先摔了香。
旁边围观的人又不瞎。
孙娘子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半晌才挤出一句:“走。”
她带着人匆匆离开。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
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真心替温扶棠不平的。
那白发老妇人走上前,把地上剩下的一包还算干净的香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摊上。
“小娘子,别怕。你这香好用,往后我还买。”
温扶棠眼眶一热:“多谢您。”
老妇人摆摆手,走了。
其他人也慢慢散去。
集市又恢复先前的嘈杂。
可温扶棠站在摊前,却久久没有动。
崔怀舟把那几枚铜钱收拢,放到她的钱袋旁边。
“收摊。”
温扶棠回过神,低头看着那些被踩脏的香。
香末混了泥,已经不能用了。
她慢慢蹲下来,把它们一包一包收进旧布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拾什么被弄坏的小物件。
崔怀舟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温扶棠收着收着,眼泪忽然掉了一颗。
砸在手背上。
她立刻用袖子擦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崔怀舟看见了。
他皱眉:“哭什么?”
温扶棠闷声道:“没哭。”
“眼睛漏水?”
她本来难过得要命,被他这么一说,差点气笑。
“你闭嘴。”
崔怀舟果然闭了嘴。
温扶棠把东西收好,拎起篮子要走。
崔怀舟伸手拿过篮子。
这一次她没有争。